南疆來客------------------------------------------，落在崔翎樾緊閉的眼睛上。，像是被光刺痛了，過了很久才慢慢睜開。視線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霧，只能看到頭頂殘破的磚石結構，和從裂縫里漏下來的幾縷天光。身體很重，仿佛有人在他身上堆了上百斤的石頭，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用的是月白色的布料——是溫硯心的腰帶。腳踝上那道被繩子勒出的深痕上涂了一層暗綠色的藥膏，藥膏里混著細碎的、已經死去的蟲殼。他低頭看了一眼，皺起眉。“別亂動，傷口會裂?！?，又甜又冷，像冬天里的糖葫蘆。崔翎樾偏頭，看到一個穿紫衣的少女蹲在墻角，手里捧著一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有細密的銀絲網罩著。罐子里有東西在爬，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昨晚這個人用蠱蟲替他穩(wěn)住了禁制，他雖然在昏迷邊緣，意識卻像沉在水底的人，隱隱約約聽到了周圍的一切。“喝了。”秦舒窈把陶罐放下，從袖中摸出一個竹筒，扔給他。竹筒里裝著水，帶著淡淡的藥味。，沒有喝，而是先看了看周圍。，四四方方，約莫兩丈見方。裴昭明靠著對面的墻，左肩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但他睡得正沉，鼾聲如雷。溫硯心坐在瞭望口下方，背靠石壁，折扇擱在膝上，雙眼半闔，看起來是在打坐，實際上已經精疲力竭，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以節(jié)省體力。，四個方向。各懷心事，各帶傷痕?！八悄愦騻?？”崔翎樾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很沉，像悶雷從遠處滾過來，帶著砂石摩擦般的粗糲感。他用下巴指了指裴昭明。，隨即笑了：“你居然會說話？昨晚裝了一晚上啞巴，我還以為你是天生的?！?，只是看著她。
“不是。”秦舒窈收起笑容，“他昨晚背你出來的時候被人砍的。你的敵人，不是我的?！?br>崔翎樾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擰開竹筒，仰頭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的東西。
溫硯心睜開了眼睛。
他的視線首先落在崔翎樾身上，確認他還活著，然后才轉向秦舒窈。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溫硯心微微點頭，算是道謝。
“別謝我，”秦舒窈擺擺手，“我是怕他死了，你們的隊伍就只剩兩個半能打的。一個半死不活的書生，一個半死不活的莽夫，我可不想給人收尸?！?br>“你說誰半死不活？”裴昭明的聲音從墻角傳來，帶著濃重的起床氣。他其實早就醒了，只是一直閉著眼睛假寐，聽他們說話。
“說你呢，莽夫?！鼻厥骜侯^也不回。
裴昭明睜開眼，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秦舒窈回了他一個甜美的笑容，那種笑容讓人想發(fā)火都發(fā)不出來，只能在心里憋著。
溫硯心沒有參與他們的斗嘴，而是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瞭望口，向外望去。
晨光中，銅嶺鎮(zhèn)的方向有炊煙升起，薄薄的白煙被風吹散，像是某種無聲的信號。山脊下面的樹林里，偶爾有幾只鳥雀驚飛，在天空中劃出蒼黃的弧線。
“有人在搜山?！睖爻幮恼f。
裴昭明的臉色一沉，扶著墻站起來，走到溫硯心身邊往外看。果然，南邊的山腰上有幾道細小的身影在移動，不是普通的樵夫或獵戶，步伐整齊，間距一致，是受過訓練的人在執(zhí)行搜索。
“銅嶺鎮(zhèn)的人？”裴昭明問。
“不一定?！睖爻幮膿u頭，“昨晚礦洞里那個金丹后期被我甩掉了，但他不會善罷甘休。而且——”他頓了頓，“那七個軍伍中人雖然撤了，但他們背后的人不會只派一隊人馬來?！?br>“軍伍中人？”秦舒窈湊過來，“什么軍伍中人？”
裴昭明簡單說了昨晚的情況。秦舒窈聽完，眉頭擰了一下，隨即又松開，若無其事地轉著手里的陶罐。
“你不好奇他們是誰？”裴昭明盯著她。
“好奇啊，”秦舒窈說，“但好奇又怎樣？我又不認識他們。倒是你，北境鎮(zhèn)南侯府的人，被滅門之后還能被邊軍追著跑，你家的案子不簡單啊?！?br>裴昭明的目光一凜：“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事？”
“昨晚你背他的時候自己念叨的，”秦舒窈指了指崔翎樾，“你一邊走一邊罵，‘老子一個侯府世子淪落到給人當牛做馬’‘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冤屈還沒洗清’什么的。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逼你。”
裴昭明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行了?！睖爻幮拇驍嗨?，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沉靜，“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我們得盡快離開這里?！?br>“去哪兒？”三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溫硯心看了他們一眼，正要說話，忽然臉色一變。
遠處，南邊的山脊線上，一個紫色的煙柱沖天而起，在晨光中格外刺目。那不是炊煙，是某種信號——蠱修專用的傳信煙，一旦點燃，方圓五十里的同門都能收到。
秦舒窈的臉色瞬間白了。
“是五毒教的人?！彼穆曇舻谝淮问チ四枪商鹛鸬膫窝b，變得緊繃而尖銳，“他們……追過來了?！?br>四個人同時看向她。
秦舒窈咬著下唇，手里的陶罐微微發(fā)抖。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然后抬起頭，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
“你們想知道我為什么被追殺？”她說，“好，我告訴你們?！?br>“我母親是五毒教的圣女。她不是心甘情愿當圣女的——上一代教主在她體內種下了蠱母，用她的血肉喂養(yǎng)，讓她變成一個行走的蠱器。她活了三十八年，有二十年在替蠱母活?！?br>“五年前，她終于找到了擺脫蠱母的方法，但需要教主的手令才能拿到解藥。她去求教主，教主說可以，條件是——讓我接替她，成為新的圣女?！?br>秦舒窈說到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任何甜美，只有一種讓人心酸的蒼涼。
“她拒絕了。教主就把她關進了蠱牢，活活喂了蠱蟲。我親眼看著她在籠子里掙扎了七天七夜，最后變成一具干癟的**。”
“我逃出來的時候，帶走了蠱母。蠱母本來是寄養(yǎng)在我母親體內的，母親死后它本該回到教主手中，但它認了主人的血脈——它選了我?！?br>她攤開右手掌心，一縷細如發(fā)絲的暗紅色紋路從皮膚下面浮現出來，像一條微型的蛇，在她掌心里緩慢游走。
“所以現在，五毒教要抓我回去。不是因為我背叛了他們，是因為蠱母在我體內。沒有蠱母，五毒教的根基就斷了?！?br>烽火臺里安靜得能聽到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裴昭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他滅門的冤屈好歹還有線索**，可秦舒窈的遭遇——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眼睜睜看著母親在籠子里被蠱蟲啃噬七天七夜，然后帶著仇人的“禮物”亡命天涯。這種事，他連想都不敢想。
崔翎樾沒有說話，但他看著秦舒窈的目光變了。不是憐憫，是那種“我懂你”的沉默——他在銅嶺鎮(zhèn)被拴在礦洞里當**的時候，也曾經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被拖出去、消失、再也沒有回來。
溫硯心是唯一一個表情沒有變化的人。
他走到秦舒窈面前，蹲下來，與她平視。然后他伸出手，將她攥緊的右手輕輕掰開，露出掌心那道暗紅色的蠱紋。
“疼嗎？”他問。
秦舒窈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問“你怎么證明你說的是真的”，或者“你跟著我們會連累我們”，甚至是“你為什么不早說”。她準備了一肚子的回答，每一句都是刺，每一句都是盾牌。
但他問的是“疼嗎”。
掌心那道蠱紋像是感覺到了什么，猛地一縮，藏回了皮膚下面。秦舒窈的手在發(fā)抖，嘴唇也在發(fā)抖，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打轉，可她死死地忍住了，咬著牙，一個字都不肯說。
“以后不用一個人疼了?！睖爻幮乃砷_她的手，站起來，“走吧，五毒教的人來了，我們換個地方說話?！?br>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出門買菜順便躲個雨。但秦舒窈聽懂了——他不是在安慰她，他是在告訴她：你的事，從今天起是我們的事。
裴昭明扛起斷槍，第一個走出烽火臺。他經過秦舒窈身邊時停了一下，從懷里摸出最后一塊干糧餅子，塞進她手里。
“吃?！彼院喴赓W，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舒窈低頭看著手里那塊被壓扁的、硬得像石頭的餅子，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咬了一口。餅子很糙，有一股陳年的霉味，難吃得要命?？伤乐乐蹨I就掉了下來。
她別過頭去，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
崔翎樾走在最后。他安靜地撿起靠在墻邊的長鉞和短鉞，又將鎮(zhèn)岳锏背在身后。經過秦舒窈身邊時，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大得像蒲扇，布滿了老繭和傷疤，指甲縫里還有干涸的血跡。
他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動作很輕，輕得不像一個能一拳打碎巖石的人。
四人離開烽火臺，沿著山脊往北走。溫硯心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觀察地形，不時停下來看看地上的痕跡——被踩斷的枯枝、被蹭掉青苔的石塊、被風吹歪的草莖，每一樣東西都在告訴他這里最近有沒有人經過。
裴昭明跟在他身后，斷槍橫在肩上，兩只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兩邊的樹林。秦舒窈走在中間，一邊走一邊從陶罐里往外放蠱蟲——細小的、近乎透明的蟲子順著她的手指爬到地面，四散而去，像是一個無形的警戒網。崔翎樾斷后，沉默如山，每一步都踩得沉穩(wěn)有力，像是用腳在丈量大地的脈搏。
他們走出了大約四五里路，到了一處山澗旁邊。
澗水不深，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游動的小魚。溫硯心讓大家停下來歇息，順便補充水分。裴昭明趴在澗邊喝了幾大口，又掏出水囊灌滿，回頭看到崔翎樾蹲在水邊，用短鉞的刃口在刮腳踝上干涸的藥膏。
“那個，”裴昭明猶豫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崔翎樾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崔翎樾。”他說。
三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被流水聲蓋過。
裴昭明“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跟溫硯心可以罵罵咧咧地聊天，跟秦舒窈可以互懟，但跟這個人——這個人像一堵墻，你往墻上撞，墻不會回應你，只會把你彈回來。
“崔翎樾，”溫硯心忽然開口，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巫族崔氏，北荒兵修一脈。鎮(zhèn)岳锏傳人?！?br>崔翎樾的眼神變了——不是驚訝，是警惕。他握緊了短鉞，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被點破身份的野獸，隨時準備撲咬。
“別緊張。”溫硯心的聲音很平緩，“我認識你們巫族的一個故人。她姓姜，叫姜夙，是她教我怎么辨認巫族的兵器和符文。”
崔翎樾的身體僵住了。
“姜夙……還活著？”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每一個字都擠得艱難。
“十年前還活著?！睖爻幮恼f，“后來她離開了青玄劍宗，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br>崔翎樾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短鉞的握柄上反復摩挲，像是在用力壓制著什么。最后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沒有追問，沒有失望，一個“好”字，把所有的情緒都吞了回去。
秦舒窈靠在澗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抱著膝蓋，看著這三個人。她忽然覺得好笑——一個滿門被滅的宗門少主，一個北境侯府的遺孤，一個巫族最后的傳人，再加上她這個五毒教的叛徒，四個人湊在一起，就像四個破了洞的容器，誰也裝不滿誰，但好歹能放在一起，不至于各自散架。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七八匹，從南邊疾馳而來，速度極快。馬蹄踩在碎石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夾雜著人的呼喝聲，越來越近。
“來了?！鼻厥骜赫酒饋?，臉色發(fā)白。
裴昭明斷槍一橫：“幾個？”
“八個，不對，九個。有兩個金丹初期?！鼻厥骜洪]著眼睛，通過散出去的蠱蟲感知追兵的氣息，“他們帶了獵蠱犬，能聞到我身上蠱母的氣味。我跑不掉了?！?br>“誰說你要跑？”溫硯心展開折扇，扇面微搖，目光沉靜如水，“打?！?br>裴昭明咧嘴笑了：“這才像話?！?br>崔翎樾站起身，將長鉞橫在身前，調整了一下背后的锏。他的身上還有傷，禁制也沒有完全**，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墻，讓人覺得安心。
馬蹄聲越來越近，煙塵從山道盡頭揚起。第一匹馬從拐角處沖出來，騎手穿著南疆特有的暗紫色短袍，腰間掛著鈴鐺，手持一根三尺長的骨鞭。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澗邊的四個人，尤其是秦舒窈，眼睛猛地一亮。
“找到了！圣女在這里！”
他話音剛落，一支冷箭從樹林里**出來——不是射向他，而是射向秦舒窈。箭矢帶著破空聲，又快又準，直奔秦舒窈的面門。
崔翎樾長鉞一揮，箭矢被劈成兩半，碎片落在他腳邊。
同一瞬間，裴昭明斷槍一挺，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沖向了那個最先到的騎手。槍尖雷紋閃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將那人挑飛下馬。
溫硯心沒有動。他站在原地，折扇合攏，手指按住扇骨的機關。聽瀾劍隨時可以出鞘，但他還在等——等更多的人進入他的攻擊范圍。
秦舒窈站在他身后，雙手結印，掌心暗紅色的蠱紋再次浮現。她閉上眼睛，嘴唇微動，低低地念了一句什么。地面開始微微震顫，無數細小的、黑色的蟲子從草叢里、石縫中、泥土下爬出來，像一波黑色的潮水，向那些南疆騎手涌去。
九個追兵被蠱蟲、斷槍和長鉞攔住了去路，一時間人仰馬翻，喊殺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在山澗中回蕩。
但兩個金丹初期的修士還沒有出手。
他們站在最后面，冷冷地看著這場混戰(zhàn)。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光頭男人忽然抬手，一掌拍碎了腳下的一塊大石，碎石四濺，打散了涌過來的蠱蟲。
“秦舒窈，”他的聲音像洪鐘，震得人耳膜發(fā)疼，“蠱母交出來，跟我們回去，教主說了，可以饒你一命?！?br>秦舒窈睜開眼睛，冷冷地看著他：“饒我一命？然后把我關進蠱牢，跟我娘一樣？”
光頭男人的臉色沉了沉，不再廢話，一掌揮出。金丹初期的靈力凝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掌風，像一堵無形的墻，向秦舒窈碾壓過來。
溫硯心終于動了。
他折扇一展，扇面上的《江雪圖》忽然像是活了過來——江水流動，雪花飄落，孤舟輕搖。一道透明的屏障出現在秦舒窈身前，與掌風相撞，發(fā)出沉悶的巨響。溫硯心退了一步，折扇的扇骨發(fā)出一聲細微的裂響。
金丹初期的全力一擊，他一個筑基后期，擋得勉強。
光頭男人冷笑：“螳臂當車?！?br>他再次運掌，這一次靈力更加洶涌，像是要將溫硯心連人帶扇一起拍碎。
然后，一桿短槍從側面飛來，直刺光頭男人的太陽穴。
光頭男人被迫收掌抵擋，一掌拍偏了槍尖，斷槍彈飛出去，在空中轉了十幾圈，落進了澗水里。裴昭明沒了槍，赤手空拳地沖上來，一拳砸向光頭男人的面門。
“找死。”光頭男人反手一掌，裴昭明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與此同時，另一個金丹初期的修士也出手了。他是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使用的是一對短刺，速度極快，像一條毒蛇，在人群中游走，直奔秦舒窈而去。
崔翎樾短鉞格擋，長鉞橫掃，將中年男人逼退了兩步。但他的左臂傷口在這一輪交鋒中徹底裂開了，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握住長鉞的手開始發(fā)抖。
中年男人看準了這個破綻，短刺一個虛晃，騙過了崔翎樾的格擋，直刺他的咽喉。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金色的鞭影從山澗上方破空而來，像一條驚龍，卷住了短刺，猛地一拽。
中年男人猝不及防，短刺被拽脫了手，整個人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
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澗上方的巖石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逆光站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高挑矯健的身影，長發(fā)扎成高馬尾，手里握著一條九節(jié)長鞭，鞭梢在晨風中輕輕擺動。
她縱身一躍，從巖石上跳下來，穩(wěn)穩(wěn)地落在戰(zhàn)場中央。落地時九節(jié)鞭順勢一甩，抽在光頭男人腳下，地上炸開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飛濺，逼得光頭男人后退了三步。
“九個人打四個受傷的，還兩個金丹打筑基，”她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西北人特有的爽利，像是大漠里刮過來的風，“你們南疆人打架要不要臉？”
她轉過身，目光在溫硯心、裴昭明、崔翎樾和秦舒窈臉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溫硯心身上。
“你就是那個——”她頓了頓，像是想了一下措辭，“滿世界查案的青玄少主？”
溫硯心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怎么會知道？
“別緊張，”女子擺了擺手，九節(jié)鞭在手里挽了個鞭花，“我?guī)熃阕屛襾淼摹Ｋf有個拿扇子的朋友在北邊遇到了麻煩，讓我過來幫一把。我本來在西邊走鏢，快馬加鞭跑了六天才趕到，還以為你們死光了，沒想到還活著?！?br>她說著，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我叫奚若筠，西境鏢師。走吧，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我知道一個安全的地方，就在北邊二十里，是個廢棄的驛站，四面空曠，有追兵一眼就能看到?！?br>光頭男人和中年男人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奚若筠沒有回頭，九節(jié)鞭向后一甩，鞭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尖銳的破風聲，將兩個人的攻擊同時擋了下來。她的修為也不過是筑基后期，但她的鞭法又快又準，技巧近乎完美，硬是在兩個金丹初期面前撐住了三招。
“走啊！還愣著干嘛！”她沖裴昭明喊了一聲。
裴昭明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澗水里的短槍，第一個往北跑。溫硯心拉著秦舒窈跟上去，崔翎樾斷后。
奚若筠又是幾鞭，逼退了光頭男人和中年男人，然后轉身就跑。她的腿很長，跑起來像一陣風，幾步就追上了前面的隊伍。
五個人在山道上狂奔。身后是南疆追兵的喊殺聲和獵蠱犬的狂吠，身前是茫茫的荒山野嶺。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五個被風吹散又聚攏的紙人。
奚若筠跑在第二個，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崔翎樾跑在最后，他受了傷，速度慢了下來，但始終沒有掉隊，像一頭負傷的狼，咬著牙，沉默地奔跑。
她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二十里山路，他們跑了將近一個時辰。
廢棄的驛站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裴昭明幾乎要癱倒在地。驛站不大，是個四合院式的建筑，院墻已經塌了大半，屋頂上的瓦片也缺了許多，但主體結構還算完整，四面空曠，確實是防守的好地方。
五個人沖進院子，裴昭明和崔翎樾合力推倒了院門口一堵半塌的土墻，暫時堵住了入口。奚若筠跳上院墻的殘垣，向遠處眺望——南疆追兵的身影還沒有出現，但獵蠱犬的吠聲隱隱約約，還在追。
“他們最多半個時辰就能找到這里?！彼聛?，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們中間有沒有人會布陣？我?guī)熃阏f有個姓傅的姑娘擅長這個，但她沒來，只有你們幾個糙老爺們和一個小姑娘——”
“我不會布陣，”溫硯心說，“但我會畫簡單的結界。給我一炷香的時間，我可以把這個院子封鎖住，至少能擋住他們半個時辰。”
“那還等什么？”奚若筠一甩鞭子，“你畫結界，我守門。你們兩個——”她指了指裴昭明和崔翎樾，“歇著，別死了。你——”她看向秦舒窈，“你的蠱還有多少？待會兒可能用得著?！?br>秦舒窈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懷里掏出了那只陶罐，打開了蓋子。
溫硯心蹲在地上，用折扇的扇骨在地面上勾畫符文的紋路。他的動作很快，手指穩(wěn)定，一筆一劃都不見猶豫。裴昭明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用短槍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崔翎樾站在院門口，背靠著那堵倒塌的土墻，長鉞握在手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奚若筠站在院墻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南方。
晨風把她的高馬尾吹得獵獵作響，九節(jié)鞭垂在身側，鞭梢在風中輕輕擺動。她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已經看到了遠處正在逼近的危險，也像是看到了這個破院子里五個人身上共同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五個人，五個方向，五條走投無路的人生，在這一刻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穿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這根線會把他們帶向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來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