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特衛(wèi)普的冬日光線從展廳穹頂?shù)牟Ａ齑皟A瀉而下，冷白色，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
我左手戴著防靜電手套，右手持著十倍放大鏡，正在觀察一顆克什米爾矢車菊藍寶石的內(nèi)含物特征。這顆石頭重十二點三克拉，未經(jīng)加熱處理，內(nèi)部絲絨狀包裹體呈現(xiàn)出六十度角交叉排列。它的委托方是一位中東王室成員，等著我出具鑒定報告后，下周在日內(nèi)瓦拍賣行上拍。起拍價，兩千八百萬。
張澤的電話跨越了六個時區(qū)，帶著一種我極為熟悉的、不容拒絕的語氣，闖進了展廳的安靜空氣里。
他說**病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配型結(jié)果出來了，我是完美匹配。
我把放大鏡輕輕擱在絨布墊上，摘下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褪下來。動作很慢。
三天前，我的助理把一段視頻發(fā)到了我的私人郵箱。視頻里，巴厘島的海灘上搭著白色花亭，張澤穿著淺灰色西裝，牽著一個穿魚尾婚紗的女人交換戒指。那個女人叫蘇瑤，是他公司的行政總監(jiān)，也是他藏了兩年的人。
婚禮辦完第三天，他打電話讓我回去給**捐骨髓。
"葉寧，你到底聽沒聽見我說話？我媽確診了，骨髓配型只有你合適，你現(xiàn)在就訂機票回來。"
張澤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那種被慣壞的人特有的焦躁。不是請求，是通知。
我把藍寶石放回恒溫保險箱，旋上密碼鎖。這顆石頭下周要上拍，任何閃失都是我職業(yè)生涯的污點。
"張澤，"我的聲音很平，"我跟你說過，安特衛(wèi)普的珠寶展要待半個月。今天第九天。"
"什么破珠寶展能比我**命重要？"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是不是忘了，我媽當年怎么幫你的？**生意出事那年，是誰借了三十萬給你家周轉(zhuǎn)？葉寧，做人不能忘本。"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無名指。那里空空蕩蕩。
那枚兩克拉的訂婚鉆戒，在我看完那段婚禮視頻的當晚，被我取下來鎖進了酒店的保險柜。
那天晚上安特衛(wèi)普下著雨，我坐在酒店窗前，把那段視頻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注意到蘇瑤手上的戒指。六爪鑲嵌，主石大約一點五克拉，切工普通，凈度目測不超過凈度較好級別。張澤給她買的婚戒，還沒有當年給我的訂婚戒指貴。
第二遍，我注意到婚禮現(xiàn)場坐著張澤的姐姐張敏。她穿著一條香檳色的禮服裙，笑得很開心，還上臺致了辭。
第三遍，我注意到張澤的母親沒有出席。
當時我就覺得奇怪。張淑芬那個人，控制欲極強，兒子的婚禮她不可能缺席。除非她確實去不了。
現(xiàn)在我知道原因了。她病了。
"張澤，你讓我捐骨髓，"我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開始收拾工作臺上的工具，"這件事你跟蘇瑤商量過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確認一下，你現(xiàn)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說話。"我把最后一支鑒定筆插回筆筒，"未婚夫？還是別人的丈夫？"
沉默變成了五秒。
然后張澤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被戳穿后的惱羞成怒："誰跟你說的？"
"不重要。"我拉上工具箱的拉鏈，"重要的是，你已經(jīng)結(jié)婚了，還有臉讓我給**捐骨髓？"
"葉寧，這是兩碼事。"他的語速快起來，"我跟蘇瑤的事我會跟你解釋，但我**病等不了。你是唯一的配型，你不回來她就得死。你忍心嗎？"
我忍心嗎。
我把工具箱放進展柜下方的儲物格，站起身，走到展廳落地窗前。窗外是安特衛(wèi)普老城區(qū)的石板街道，有軌電車緩緩駛過，鐵軌在**的空氣里泛著暗光。
張澤永遠是這樣。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但他總能找到一個道德制高點，讓你變成那個"不通情理"的人。
他偷偷跟別人結(jié)了婚，但**要死了，所以我必須回去。
如果我不回去，我就是忘恩負義、見死不救的壞人。
"我考慮一下。"我說。
"沒什么好考慮的，你今天就訂機票。"
"我說了，我考慮一下。"
我掛斷了電話。
展廳里恢復了安靜。我站在窗前，把手機屏幕上張澤的通話記錄看了幾秒，然后打開了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