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fù)雜。
不是憤怒。
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彥之的骨血？"
"奶娘是這么說的。"
我站在堂下，手垂在身側(cè)。
婆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奶娘懷里的孩子。
"抱過來我瞧瞧。"
奶娘把孩子抱到她跟前。
婆母撥開襁褓，仔細看了看孩子的臉，忽然眼眶就紅了。
"這鼻子，這眉骨，跟彥之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我，語氣軟下來。
"阿蘅，這事是彥之對不住你。但孩子是無辜的，你看……"
"母親放心。"我說，"我會養(yǎng)。"
婆母松了口氣。
那口氣松得太快了，快到我能聽出來——她怕的不是我受委屈，她怕的是我不肯養(yǎng)。
"你是個好孩子。"婆母拍了拍我的手，"將軍府不會虧待你。"
不會虧待我。
這句話我記下了。
孩子養(yǎng)在我院子里。
奶娘姓胡，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據(jù)說是林姑娘身邊的人。
她對我客氣，但那種客氣里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東西。
有天夜里孩子哭，我起來看，胡娘正抱著孩子在屋里來回走。
看見我進來，她愣了一下。
"夫人怎么起來了？奴婢能應(yīng)付。"
"哭成這樣叫能應(yīng)付？"
我伸手摸了摸孩子額頭，燙。
"發(fā)燒了。去叫府醫(yī)。"
胡娘抱著孩子往外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夫人，這事要不要告訴老夫人？"
"先看病。"
府醫(yī)來了，開了方子，煎了藥，折騰到后半夜，燒才退下去。
我坐在床邊守著，沒睡。
胡娘跪在旁邊，猶豫了半天，開口說："夫人對安兒這么好，奴婢替我們姑娘謝過夫人。"
我沒看她。
"你們姑娘要謝我，就別讓我聽見我們姑娘這四個字。"
胡娘閉了嘴。
從那以后她再沒在我面前提過林姑娘。
但信會來。
沈彥之從前線寄信回來，一個月一封。
寫給婆母的，問身體好不好。
寫給管家的，問府里賬目。
寫給我的，一共兩封。
第一封：安兒可好？胖了沒有？有沒有生病？若有什么難處，找母親商量。
第二封：安兒該會翻身了，你多留意，別讓他趴著睡。
兩封信，每個字都在說孩子。
沒有一個字問我。
倒是有一封信，不是寫給府里任何人的。
管家送信的時候，我看見他袖子里還藏著一封。
信封上沒寫名字，但管家的眼神閃了一下。
"那封是給誰的？"
管家低著頭："回夫人，是……將軍讓送去城南的。"
城南。
林姑娘住在城南。
我點了下頭："送去吧。"
管家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那棵槐樹。
春天了，葉子綠得刺眼。
日子就這么過著。
安兒一天一天長大，會翻身了，會爬了，會含含糊糊叫人了。
他第一聲叫的是"娘"。
胡娘在旁邊聽見，臉色變了變，沒敢吭聲。
我蹲下來，安兒抓著我的手指頭往嘴里塞，口水流了一手。
"叫什么呢？"
"娘。"
他又叫了一聲。
我擦了擦手上的口水，把他抱起來。
他是不知道的。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親娘在城南住著，不知道**在千里之外打仗，不知道抱著他的這個女人跟他沒有半點血緣。
他只知道，誰抱他，誰喂他，誰就是娘。
婆母偶爾來看看孩子，態(tài)度比從前好了不少。
逢年過節(jié)還會多給我院子里撥些銀子。
"阿蘅辛苦了。"
她每次來都說這句話。
說完就走，從不多留。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要我安安分分養(yǎng)著這個孩子，不哭不鬧不找事，將軍府就太平。
等沈彥之打完仗回來，大家一團和氣。
至于我的委屈——
將軍府不在乎。
沈彥之不在乎。
那我也不必在乎了。
03
安兒八個月大的時候，林姑娘來了。
不是來將軍府。
是在街上碰見的。
那天我?guī)О矁喝メt(yī)館復(fù)診，回來的路上經(jīng)過城南的巷口。
一頂青布小轎停在巷子里，轎簾掀開，露出一張臉。
很白，很瘦，眼睛底下有青。
她看見我懷里的孩子，整個人僵住了。
我也停下來。
四目相對。
她先開口，聲音發(fā)顫："你就是……沈夫人？"
"我是。"
她的目光落在安兒身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