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告別------------------------------------------，天剛蒙蒙亮。，聽見窗外有鳥在叫，聽見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吆喝聲——是賣豆腐的老陳，每天這個時候都會挑著擔子從鎮(zhèn)東走到鎮(zhèn)西。。，看了看床頭那個小包袱。昨夜收拾好的，里面裝著他這幾年攢下的東西——幾張畫，一沓書簽，一本自己抄的詩文冊子。東西不多，卻是他在這個鎮(zhèn)子上全部的記憶。，他娘已經(jīng)在灶臺前忙活了。“起了？”他娘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先洗臉，飯馬上好?！保ズ笤捍蛩?。，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抬起頭，望著鏡子里的自己——還是那張瘦瘦的臉，漆黑的眼，和昨天、前天、過去每一天都一樣。，不一樣了。，**從后廚端出一碗面，放在他面前。“趁熱吃?！保鍦酌?，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是墨塵平時最愛吃的，**隔三差五就會給他做。，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他。，墨塵放下筷子，抬起頭。
“爹，我想去書樓?！?br>**點點頭：“去吧。早點回來?！?br>墨塵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看見**還坐在那里，望著他。
“爹，”他說，“我中午回來吃飯?！?br>**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墨塵看見了。
“好?！?*說。
書樓還是那個書樓。
青磚灰瓦的兩層小樓，藏在鎮(zhèn)子東南角的巷子里。門口的梧桐樹比去年又高了一截，葉子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墨塵推開門走進去，迎面就聞見那股熟悉的味道——紙張和木頭混在一起的氣息，混著淡淡的墨香，是書樓獨有的味道。
老余頭正拿著一把雞毛撣子，在書架間慢慢悠悠地走。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看見是墨塵，眼睛彎了起來。
“這么早就來了？”
“嗯?！蹦珘m走過去，“余爺爺，我今天……”
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下去。
老余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后放下雞毛撣子，走到窗邊的桌子旁，在長凳上坐下來。
“來，坐下說?！?br>墨塵在他旁邊坐下。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書樓里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翻書聲——角落里有個中年人在看書，是鎮(zhèn)上開雜貨鋪的劉叔，也是書樓的?？?。
“昨兒個，鎮(zhèn)上就傳開了?！崩嫌囝^開口，聲音不高，慢慢悠悠的，“說是帝都來了人，指名要見你。說是你測出來的靈根，四百多年沒見過?！?br>墨塵低下頭，沒有說話。
老余頭看著他，目光里有幾分復(fù)雜的東西。他在書樓守了四十三年，見過多少來來去去的孩子？有的長大**，留在鎮(zhèn)上；有的遠走高飛，再也沒回來過?？蓻]有一個，像眼前這個孩子一樣。
“什么時候走？”
“后日。”
老余頭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站起身來。
“跟我來?！?br>他領(lǐng)著墨塵走到書架最里面，在角落里停下來。那是一排舊書架，上面放的都是些破破爛爛的冊子，書脊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平時很少有人來這邊，墨塵也只翻過幾本。
老余頭踮起腳，從最上面一格抽出一本書。
那書很舊，封皮是深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皮子，摸上去又軟又韌。沒有書名，邊緣磨損得厲害，一看就是被人翻過無數(shù)遍。
老余頭把書遞給墨塵。
“拿著。”
墨塵接過來，翻開封皮。
第一頁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毛筆寫的，墨跡已經(jīng)發(fā)褐——
“大崩裂后一百七十二年，余始錄此間見聞。后世有緣人，慎之，重之?！?br>墨塵抬起頭，看著老余頭，眼睛里滿是震驚。
“余爺爺，這……”
“這是我爺爺?shù)臓敔攤飨聛淼??！崩嫌囝^在他旁邊坐下，聲音很輕，“老余家世代守著這座書樓，從建鎮(zhèn)那年就守著。這東西，傳了十幾代，從來沒人看得懂，也沒人知道是真是假?！?br>他看著墨塵手里的書，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你愛看書，又愛問那些沒人能答的問題。我想著，這東西留在我這兒，也就是個念想。給你，說不定還有點用?！?br>墨塵低下頭，翻開第二頁。
上面的字跡很潦草，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有些地方被蟲蛀了**。他努力辨認著那些字——
“……今日至廢城，見巨骨橫陳，不知是何物所遺。同行者三人，皆不敢近。余獨往，以手觸之，骨溫如人……”
“……城中多廢墟，有高臺聳立，不知何用。臺上刻符文，與今時所用大異。余拓之而歸，藏于閣中……”
“……遇一老者，自言活二百歲矣。問其何以得壽，曰食異果。問果在何處，笑而不答。次日尋之，已不知所蹤……”
墨塵一頁一頁翻下去，眼睛越來越亮。
這不是史書，不是那些經(jīng)過反復(fù)修訂、刪改、粉飾的官修史書。這是一本筆記，一個人親筆寫下的見聞錄。
大崩裂后一百七十二年。
那時候，至暗時代剛剛結(jié)束不久，初醒之人剛剛出現(xiàn)。那時候，靈氣剛剛開始復(fù)蘇，第一批能力者剛剛覺醒。那時候，這個世界是什么樣子？
這本書里，有答案。
“余爺爺……”墨塵抬起頭，聲音有些發(fā)哽。
老余頭擺擺手，打斷了他。
“別哭哭啼啼的。老頭子我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什么東西該給誰，心里有數(shù)?！彼酒鹕韥?，拿起雞毛撣子，“行了，書看完了就放回去，別給我弄壞了。我去那邊收拾收拾?！?br>他慢慢悠悠地走了，留下墨塵一個人坐在窗邊。
墨塵低下頭，繼續(xù)翻那本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泛黃的書頁上。一行行潦草的字跡，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是在訴說著一個遙遠而真實的故事。
中午，墨塵回到家。
**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愛吃的。他娘坐在旁邊，一直給他夾菜，碗里堆得冒了尖。墨塵埋頭吃飯，吃得比平時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嚼。
吃完飯，他幫著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屋，把那本舊書放進小包袱里。
下午，他出了門。
他去了鐵匠鋪，看陳叔打鐵。去了裁縫店，看李嬸裁衣裳。去了鎮(zhèn)中心的小廣場，那里有棵大榕樹，他小時候經(jīng)常在樹下玩，雖然那時候他還小，記不太清了。去了鎮(zhèn)東頭的小河邊，那里水很淺，夏天的時候，孩子們喜歡在那里捉魚。
他沒有去跟任何人告別。
只是看著，記著，把這一切都收進眼睛里，收進心里。
日落時分，他回到家。
晚飯后，**把他叫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棵棗樹，是**小時候種的，如今已經(jīng)比房頂還高了。棗子還沒熟，青青的，掛滿枝頭。
**站在棗樹下，背對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墨塵站在他身后，等著。
“這棵樹，”**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我六歲那年，你爺爺給我種的。那年我也要測靈了，你爺爺說，種棵樹，以后不管走多遠，回來還有個念想?！?br>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墨塵。
暮色里，墨塵第一次發(fā)現(xiàn)，**的眼睛里也有了皺紋，鬢角也有了白發(fā)。
“后**就要走了?！?*說，“我也給你種棵樹?！?br>他從身后拿出一棵小樹苗，根部包著土，是用濕布仔細裹好的。
“這是槐樹，**挑的。槐樹長得慢，但活得久。等你以后回來，它還在。”
墨塵看著那棵小樹苗，又看著**，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fā)酸。
“爹……”
“來?！?*打斷他，把一把小鏟子遞給他，“自己種?！?br>墨塵接過鏟子，在棗樹旁邊挖了個坑。土很松，是**提前翻好的。他把樹苗放進去，一鏟一鏟地培上土，用腳踩實。
**提來一桶水，他接過來，慢慢澆在樹根上。
月亮升起來了。
清輝灑在院子里，灑在那棵新種的小槐樹上，灑在父子倆身上。
“行了?！?*拍拍手上的土，“以后這棵樹，就歸你管了。人不在，樹在?！?br>墨塵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
第二日，墨塵又去了書樓。
他把那本舊書還給了老余頭——不是還回去，是放在老余頭那里，請他幫忙收著。包袱太小，路上怕丟了。等到了帝都，安頓下來，再寫信來取。
老余頭接過書，鄭重地收進柜子里，上了鎖。
“放心?！彼f，“老頭子給你看著，丟不了?！?br>墨塵點點頭，站在書樓門口，看著里面一排排的書架，看著窗邊那張自己坐了兩年的桌子，看著那個總是拿著雞毛撣子的老人。
“余爺爺，”他說，“我走了。”
老余頭擺擺手，沒說話。
墨塵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聽見身后傳來老余頭的聲音——
“小蟲子，好好活著。”
墨塵沒有回頭。
他只是舉起手，沖身后揮了揮，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走出巷子，走過鐵匠鋪，走過裁縫店，走過鎮(zhèn)中心的小廣場。午后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有人在街邊打招呼，他一一回應(yīng)著，腳步?jīng)]有停。
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他。
不是看他這個人，是在記他這個人。
記著這個在鎮(zhèn)上生活了六年、天天往書樓跑、不愛跟別的孩子玩、喜歡一個人發(fā)呆的孩子。
他叫墨塵。
明天，他就要走了。
暮色四合的時候，墨塵回到家。
晚飯還是那么豐盛。他娘做了他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燉了一下午的雞湯，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
吃飯的時候，他娘一直在說話。
“到了那邊，要聽師兄的話。帝都的規(guī)矩跟咱們這兒不一樣，別冒冒失失的?！?br>“天氣涼了要添衣服，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br>“要是吃不慣那邊的飯，就寫信回來，娘給你寄咱們這兒的醬菜?！?br>墨塵一一應(yīng)著，埋頭吃飯。
**坐在旁邊，還是一句話不說，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吃完飯，墨塵幫他娘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屋里。
他坐在窗前，望著遠處測靈塔的燈火。那光還是一樣亮，和七日前他走進塔里時一樣，和過去四百多年每一個夜晚一樣。
明日這個時候，他就不在青桐鎮(zhèn)了。
明日這個時候，他應(yīng)該在去帝都的路上。
他低頭看了看床頭那個小包袱。里面有幾件換洗衣裳，有那本自己抄的詩文冊子，有老余頭送的那本書的拓片——他臨走前抄了幾頁，帶在身上。
還有一樣東西。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來。
是一塊玉。
很小，只有拇指指甲蓋那么大，通體瑩白，用紅繩穿著。這是他娘今早偷偷塞給他的，說是她出嫁時，她娘給她的，讓她留給自己的孩子。
“戴著?！彼镎f，“保平安的。”
墨塵把玉戴在脖子上，塞進衣領(lǐng)里。玉貼著胸口，涼涼的，過了一會兒，就被體溫焐熱了。
窗外，蟲鳴聲一陣一陣。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把院子里那棵新種的小槐樹照得清清楚楚。
墨塵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或者說，做了，但醒來就忘了。
只記得夢里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那聲音很遠，很遠。
像從另一個時代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