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試煉------------------------------------------，腳程快的也得走七八天。。他白天趕路，入夜就找背風(fēng)處歇下，不露宿野外，也盡量不進沿途的散修聚集點。包袱里那半塊干糧，他每天只掰指甲蓋大小，混著水咽下去。大部分時候，是靠運轉(zhuǎn)功法，硬扛著腹中那股火燒火燎的餓。，比三層時渾厚不少，可也經(jīng)不住這么耗。走到**天，陸臨明顯覺出氣?？樟艘唤?，腳步也沉了。，他在一處山澗邊停下，蹲下身捧水喝。水涼，帶著山石和腐葉的味兒。他喝了幾口，抬眼時，看見澗水對面坐著個人。，看著二十出頭，穿一身鵝黃的衫子，料子細軟，不是粗布。她也在喝水，動作慢，小口小口地抿。腳邊放了個青色的小包袱，鼓鼓的，系口處露出半截玉瓶，瓶身溫潤，一看就不是凡品。，繼續(xù)喝水。“道友也是去合歡宗？”女修忽然開口，聲音脆生生的，像山澗里濺起的水珠子。，只點了點頭。“那可巧了?！迸扌ζ饋?，眉眼彎彎的，“我也是。一個人走怪悶的，搭個伴兒？”，拎起自己的破包袱：“我腳程慢，怕耽誤道友。不急?！迸抟舱酒饋?，拍拍衫子上的灰，“試煉還有十來天呢，慢慢走就是。對了，我叫柳鶯，煉氣四層。道友怎么稱呼？陸臨?！彼麍罅藗€名，抬腳就走。，步子輕快，鵝黃的衫子在灰撲撲的山道上很扎眼。“陸道友是哪兒人？以前在哪個山頭修行？散修，沒山頭。”陸臨答得短?！芭丁！绷L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我是從南邊青柳鎮(zhèn)來的。我們那兒靈氣也枯得厲害，我爹攢了半輩子，才給我湊夠路費，說來合歡宗碰碰運氣……”
她話多，一句接一句，說家里的雜貨鋪，說鎮(zhèn)上的修士多摳門，說她爹怎么求爺爺告奶奶才弄到那張納新告示。陸臨大多時候聽著，偶爾嗯一聲，眼睛卻盯著腳下的路，和路兩旁的林子。
走到第三天頭上，柳鶯的話漸漸少了。她臉色有些發(fā)白，步子也慢了。晌午歇腳時，她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展開，里面是幾塊精致的糕點，摻了靈蜜，聞著有淡淡的甜香。
“陸道友，吃點？”她遞過來一塊。
陸臨搖頭：“不餓?！?br>“你這一天就啃那點干糧，能不餓？”柳鶯把糕點硬塞過來，“別客氣，我?guī)У膲?。?br>糕點落在掌心，軟乎乎的，還帶著她的體溫。陸臨看著，沒動。
柳鶯自己拿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吃。吃了兩口，她忽然說：“陸道友，你這人……挺悶的。”
陸臨沒接話。
“不過也好?！绷L笑笑，嘴角沾了點糕屑，“這世道，話多的死得快。我爹就老說我，管不住嘴?！?br>她吃完一塊，又拿起一塊。吃了一半，忽然停住，抬頭看陸臨：“你真不吃？”
陸臨把手里的糕點遞回去。
柳鶯沒接，只是看著他，看了好幾息，忽然噗嗤笑了：“行，你不要，我留著晚上吃?！彼咽Ｏ碌母恻c包好，重新塞回懷里。
那天夜里，他們在個破土地廟**。廟很小，供桌塌了半邊，神像也缺了腦袋。陸臨在靠門的地方坐下，柳鶯在里頭，離他三四步遠。
下半夜，陸臨聽見窸窣的動靜。
他睜開眼，沒動。月光從破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出幾道慘白的光。他看見柳鶯坐起來了，手在懷里摸，摸出那個油紙包。她打開，拿起一塊糕點，卻沒吃，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然后她轉(zhuǎn)過頭，看向陸臨這邊。
陸臨閉著眼，呼吸平穩(wěn)。
柳鶯又轉(zhuǎn)回去，看著手里的糕點。最后，她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慢慢嚼。剩下的，她重新包好，塞回懷里，躺下了。
后半夜再沒動靜。
第七天傍晚，他們看見合歡宗的山門。
那山是粉的。不是桃花那種粉，是更沉、更暗的粉，像摻了陳血的胭脂。兩座并立的山峰，中間一道狹長的山谷，谷口立著道巨大的石門。門是白玉雕的，上頭刻滿了交纏的蓮花，門楣正中，“合歡”兩個大字殷紅如血。
門前已經(jīng)聚了百十來人，散在谷口那片平地上。大多年輕，二十上下，穿著各式各樣的粗布道袍，也有少數(shù)幾個衣料光鮮的，聚在一處，跟周圍人隔著段距離。所有人臉上都繃著，眼神里藏著警惕，也藏著渴望。
陸臨在人群邊緣停下，找了塊石頭坐下。柳鶯挨著他坐下，眼睛不住地往那些衣料光鮮的人身上瞟。
“瞧見沒，那幾個?！彼龎旱吐曇?，用下巴指了指，“肯定是修仙家族的，身上有靈光。那個穿藍衫的，腰上那塊玉佩，少說值十塊下品靈石?！?br>陸臨沒看，只嗯了一聲。
天色徹底黑透時，谷口那兩扇白玉門緩緩開了。
沒聲音，就那么悄沒聲地滑開，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山谷。人群騷動了一下，往前涌了涌，又停住。
門里走出三個人。
兩男一女，都穿著同樣的粉白色道袍，袖口和衣襟繡著細細的銀線蓮花。為首的是個女修，看著三十來歲，面容素凈，眉眼里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媚意，看人時眼波像帶鉤子。
她掃了一眼人群，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耳朵里：
“合歡宗納新，三重試煉。第一重，測骨齡，驗修為。煉氣三層以下，骨齡三十以上者，現(xiàn)在離開，可保性命?！?br>人群里一陣低低的騷動，有幾個人臉色變了變，低頭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的，大多挺了挺胸。
女修等了幾息，又道：“第二重，驗道基，測心性。撐不過的，非死即傷。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br>這回沒人動。
女修嘴角彎了彎，那笑里沒什么溫度?！凹热蝗绱?，進谷?！?br>人群涌向谷口。陸臨站起身，跟著人流往前走。柳鶯緊緊跟在他身后，呼吸有些急促。
進了谷，光線陡然暗下來。兩邊的山壁高聳，遮了大半天光，只頭頂一線灰白。谷道不寬，并排走四五個人就擠了。腳下是濕滑的青苔，空氣里有股甜膩的香，聞久了頭暈。
走了約莫一炷香，前頭豁然開朗，是個巨大的圓形石臺。臺子中央立著三根石柱，都有兩人合抱粗，柱身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臺子邊緣，站著十幾個粉白道袍的修士，有男有女，個個面無表情。
為首的女修飄身上了石臺，立在中央?！暗谝辉?，道韻親和。以手觸柱，柱亮則過，不亮則廢。”
人群里響起竊竊私語。陸臨看向那三根石柱，柱身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極淡的、不同顏色的光——左柱青，中柱白，右柱紅。
“排隊，依次上前?！迸_邊一個男修喝道，聲音冷硬。
人群開始挪動，分成三隊，挨個上前。陸臨排在中間那隊，前面是柳鶯。她回頭看了陸臨一眼，嘴唇抿得發(fā)白。
第一個上前的是個黑瘦少年，手顫巍巍地按在左邊青色石柱上。柱子毫無反應(yīng)。少年臉色唰地白了，又按了一次，還是沒動靜。臺邊的男修一揮手，兩個粉袍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往外拖。少年掙扎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被拖出谷口，沒了聲響。
人群死寂。
第二個，第三個……大多按上去，柱子只是極微弱地亮一下，就熄了。通過的，站到臺子另一側(cè)，不過七八人。沒通過的，都被拖走，沒一個回來。
輪到柳鶯。她深吸口氣，把手按在中間白色石柱上。柱子亮起一團柔和的白光，持續(xù)了三息，才緩緩暗下去。她松了口氣，腿有些發(fā)軟，快步走到通過的那群人里。
“下一個?！迸_邊男修喊。
陸臨走上前，把手按在白色石柱上。
觸手冰涼，石柱里像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順著他的手往里鉆。他不動聲色，控制著體內(nèi)的熔爐，將那股探查的氣息輕輕擋在外面，只泄出一絲最尋常的、無屬性的靈力。
石柱毫無反應(yīng)。
臺邊男修皺了下眉：“沒反應(yīng)？再試?！?br>陸臨又按了一次，還是沒反應(yīng)。男修盯著他看了兩眼，忽然道：“換一根試試。”
陸臨走到左邊青色石柱前，按上。沒反應(yīng)。又走到右邊紅色石柱前，按上。還是沒反應(yīng)。
人群里響起低低的哄笑。
“廢靈根吧這是？”
“三根都沒反應(yīng)，也是稀奇?！?br>“浪費功夫……”
臺邊男修臉色沉下來，揮手：“廢靈根，拖下去——”
“等等。”臺上一直沒說話的女修忽然開口。她走下石臺，來到陸臨面前，上下打量他?！澳憬惺裁?？”
“陸臨?！?br>“手。”女修說。
陸臨伸出手。女修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他腕脈上。一股比石柱里強烈數(shù)倍的氣息鉆進來，在他經(jīng)脈里快速游走一圈。陸臨屏息，將熔爐的氣息壓到最低，經(jīng)脈里只留下最淡薄的、無屬性的靈力流淌。
女修收回手，眼里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掩去?！盁o屬性道基……倒是少見?！彼聪蚺_邊男修，“讓他過?！?br>男修一愣：“溫師叔，這……”
“我說，讓他過。”女修聲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男修低下頭：“是?！?br>陸臨走到通過的人群里。柳鶯湊過來，小聲說：“陸道友，你可嚇死我了……那位是溫知予溫師叔，內(nèi)門的執(zhí)事，聽說很厲害的。”
陸臨沒說話，只是看著臺上的女修。溫知予已經(jīng)回到臺上，正看著下一批試煉者，側(cè)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素凈，也格外疏離。
第一試結(jié)束，百十來人，只剩下不到三十個。
溫知予掃了一眼通過的人，道：“第二試，心魔煉心。撐過一炷香，即為通過。撐不過的……”她沒說完，只是笑了笑。
她抬手，袖中飛出數(shù)十道粉色的光，精準地沒入每個通過者眉心。陸臨只覺眼前一花，周圍的石臺、人群、山壁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血海里。
血是溫的，黏稠的，漫到膝蓋。腳下踩著什么東西，軟軟的，低頭看，是具**。臉朝下，穿著粗布袍，后心有個窟窿，血還在往外冒?？瓷硇?，像陳平。
四周都是**，浮在血海上，沉沉浮浮。有他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被抽干靈氣的干尸，有被開膛破肚的殘軀。血海中央，立著個人。
是那個西山洞里的女修。她還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袍子，腰上掛著灰布袋，臉卻是完好的，甚至帶著笑。她朝他招手，嘴唇動了動，沒聲音，但陸臨看懂了。
她說：“來呀，師兄等你呢?！?br>血海翻涌，那些**忽然都動了，掙扎著爬起來，朝他圍過來。陳平翻過身，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個黑洞洞的窟窿，發(fā)出嗬嗬的笑聲。
陸臨站著沒動。
他看著女修，看著陳平，看著周圍那些面目模糊的**。血海的腥氣沖進鼻子，溫?zé)狃こ淼挠|感纏著小腿。那些東西越來越近，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角。
他閉上眼。
不是怕，是煩。
心魔？幻境？拿這些來試他？
他想起六歲那年，那具白骨，那口撞進身體的熔爐，那三天三夜生不如死的疼。想起這兩年在崖洞里，一次次握著灰石，感受著靈氣潰散，修為寸進不得的絕望。想起陳平袖口的血，夜里的尖叫，布袋悶悶的碰撞聲。
血海？**？笑話。
他睜開眼，血海還在，**還在，女修還在笑。他朝前走了一步，踩過陳平的“**”，踩過血水里浮沉的手臂、頭顱，徑直走到女修面前。
女修還在笑，伸手要來拉他。
陸臨抬手，不是擋，是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觸手冰涼，像掐住一塊浸了血的石頭。他看著她，聲音很平：
“死了就安靜點?！?br>五指收緊。
女修的笑僵在臉上，然后像風(fēng)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血霧散開。周圍的**、血海，也隨之崩塌，消散。
眼前還是那個石臺，昏暗的天光，周圍或站或坐、神色各異的試煉者。陸臨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還站在原地，一步?jīng)]動。
旁邊傳來壓抑的啜泣聲。他轉(zhuǎn)頭，看見柳鶯坐在地上，臉色慘白，渾身發(fā)抖，眼淚糊了一臉。不遠處，有個人直接暈死過去，被兩個粉袍弟子拖走。還有個人手舞足蹈，又哭又笑，也被拖走。
三十來人，又少了近一半。
溫知予的目光掃過剩下的人，在陸臨臉上停了停。很短暫，但陸臨感覺到了。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極淡的……興趣？
“第三試?！睖刂栝_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叩心。”
她抬手，這次沒有光，只是朝石臺中央那三根柱子一指。柱子上的符文驟然亮起，青、白、紅三色光芒交織，在空中匯成一道旋轉(zhuǎn)的光渦。
“走進光渦，回答一個問題。答得出，過。答不出，回?！彼D了頓，“回哪里，看你們造化?！?br>人群死寂。這回，連呼吸聲都輕了。
第一個進去的，是個高個青年。他走進光渦，身影被光芒吞沒。不過三息，光渦一閃，他被拋了出來，摔在地上，臉色茫然。一個粉袍弟子上前，在他眉心一點，他渾身一震，眼神恢復(fù)清明，踉蹌著走到一邊。
“過?！睖刂枵f。
第二個，第三個……有的進去時間長些，有的短些。出來的，大多臉色發(fā)白，眼神恍惚，但都通過了。只有一個，進去后光渦劇烈閃爍，然后猛地炸開一團黑氣，那人直接倒飛出來，口鼻溢血，昏死過去。被拖走時，身下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輪到柳鶯。她咬著嘴唇，走進光渦。這次時間很長，足有十息。出來時，她腳步虛浮，臉上卻帶著種奇異的、似悲似喜的神情，走到一邊，低頭不語。
“陸臨。”臺邊男修喊。
陸臨走上前，踏入光渦。
眼前一花，又暗下來。不是血海，也不是石臺，而是一片虛無的黑暗。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他自己。
然后，黑暗中響起一個聲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像是直接響在腦子里：
“汝，為何求道？”
陸臨沉默。
為何求道？為長生？為逍遙？為凌駕眾生？為不被人踩在腳下？
黑暗在等。
許久，陸臨開口，聲音在這虛無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為活著?！?br>黑暗波動了一下。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了點別的東西：
“眾生皆求活，何以是道？”
陸臨看著眼前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一字一句：
“他們求活，是被天地圈養(yǎng)，被規(guī)矩束縛，被因果糾纏的活?！?br>“我求的活，是超脫天地，打破規(guī)矩，斬斷因果的活?！?br>“他們的活，是茍延殘喘。我的活，才是道?！?br>黑暗劇烈地波動起來，像煮沸的水。那個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shù)細碎的、混亂的嘶吼、低語、哭嚎，從四面八方涌來，要將他淹沒。
陸臨站著，沒動。
那些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尖，像無數(shù)根**進腦子里。他感到額頭滲出冷汗，經(jīng)脈里的靈力開始紊亂，氣海那口熔爐，竟不受控制地輕輕震顫起來。
他咬牙，將所有雜念壓下，將心神沉入氣海，死死壓住那口熔爐。爐壁上細密的紋路瘋狂閃爍，幾乎要透體而出。他不能在這里暴露，絕不能。
就在他以為要撐不住時，所有聲音驟然消失。
黑暗褪去，他重新站在石臺上，光渦在身后緩緩消散。天光刺眼，他瞇了瞇眼，看見溫知予正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媚意的眼睛里，此刻是毫不掩飾的驚愕，與更深沉的審視。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臺邊所有人都察覺不對，紛紛看過來。
然后，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石臺瞬間死寂：
“無屬性道基，心魔不侵，叩心見性……陸臨，你很好?！?br>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上僅剩的十幾個人，最終落回陸臨臉上：
“第三試，隱試。你，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