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研究所------------------------------------------，雨恰好停了。，仰頭望向那塊斑駁的門牌：長安市考古研究所。，外墻貼的白瓷磚已經泛黃，門口的鐵柵欄門上掛著一塊“非本單位車輛禁止入內”的牌子。院子里停著幾輛沾滿泥漿的越野車，車身上貼著“秦陵考古隊”的字樣。，朝門口走去。，正捧著搪瓷缸子看手機視頻。長生站在窗口前，抱拳道：“這位施主，貧道想尋一個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穿著灰布道袍，背著個洗得發(fā)白的包袱，面容倒是俊朗，就是這做派——怎么跟古裝劇里走出來似的。“你找誰？蘇晚晴，蘇姑娘?！?。他放下搪瓷缸子，身子往前探了探：“道長，你找蘇老師有什么事？有故人相托。貧道受托前來相助蘇姑娘。故人？”保安的眼神更加狐疑，“誰啊？貧道的師伯。你師伯又是哪位？”。師伯在他嬰孩時期就去世了，師父從沒提過師伯的名字。他老實回答：“貧道不知師伯名諱?！?br>保安沉默了兩秒。
“不知道名字，你來找人？”
“貧道有信物。”長生從懷里掏出那張泛黃的照片，鄭重地遞過去，“此物可證?！?br>保安接過照片，看見上面那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愣了愣：“這是蘇老師年輕時候？”
“甲午年攝于秦陵。師伯留給貧道的?！?br>保安看看照片，又看看長生，眼里漸漸浮起一種“這孩子該不會是哪家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的神情。
他的手悄悄摸向桌上的座機。
就在這時候，院子里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老周，有我的快遞嗎？”
長生循聲轉頭。
一個穿著藏藍色工裝的女孩從越野車后面走了出來，長發(fā)隨意扎成低馬尾，臉上戴著方框眼鏡，手里抱著一疊厚厚的圖紙。她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干練的利落，卻又不經意地微微跛了跛——那動作極細微，若非修道者的眼力，根本不會注意到。
長生看清了她的臉。
比照片上的輪廓更分明了一些，眉宇間少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歲月沉淀后的沉靜。但那雙眼，與照片上完全一致。
蘇晚晴。
長生感到自己胸口似乎有什么東西輕輕震了一下。
“蘇老師！”保安老周如釋重負地喊了一聲，“來了個道長找你，說的話古里古怪的，你認不認識？”
蘇晚晴的目光轉過來，隔著鐵柵欄門與長生相遇。
她的眼神先是困惑，然后落在長生手里那張照片上，瞳孔倏地一縮。
“那是——”
長生抱拳，語氣端正：“貧道長生，奉師父之命下山，前來尋蘇姑娘。師伯曾說，蘇姑娘是他在凡塵里的故人，貧道有信物為證?！?br>蘇晚晴快步走到門口，接過長生手中的照片翻到背面，看見那行熟悉的小字時，手指微微發(fā)抖。
“這字跡……”她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長生，“你師伯叫什么名字？”
“貧道不知。師伯在我幼年便已過世?！?br>“那你師父呢？”
“師父道號無塵，在終南山修行?！?br>蘇晚晴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周在旁邊忍不住插嘴：“蘇老師，要不要我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不用?！碧K晚晴終于開口，聲音有些低，“這確實是我父親的筆跡?！?br>這下輪到長生愣住了。師伯是蘇姑**父親？
“請進?！碧K晚晴拉開鐵柵欄門，示意長生進來，“我想問你一些事?！?br>長生跟著她走進院子，經過越野車旁時，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輪胎上那些暗紅色的泥漿上。
那不是普通的泥。
那是陰土——長期浸染過尸氣的泥土，色澤暗沉帶赤，修道之人一眼便能辨識。
“蘇姑娘，”長生開口，“你們最近在哪座墓里作業(yè)？”
蘇晚晴回頭，眼中有詫異：“你怎么知道我們挖到了新墓？”
“泥上染了陰土。那墓里有東西，對嗎？”
蘇晚晴的表情徹底變了。她扶了扶眼鏡框，迅速掃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說：“跟我上樓?！?br>---
考古研究所的辦公樓很老舊，樓道里堆滿了裝著陶片的紙箱和蒙著灰塵的儀器。蘇晚晴的辦公室在三樓盡頭，門上貼著一張A4紙，打印著“修復室”三個字。
她推開門，長生跟進去，看見滿屋子的木架，架子上排滿了陶罐、銅鏡、骨骼**。正中一張大工作臺上，攤著幾塊剛從現(xiàn)場拓回來的拓片，墨跡尚未干透。
蘇晚晴關上門，回身看著長生，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你說你是道士？”
“是?！?br>“真正的道士？不是那種景區(qū)里戴假發(fā)套收香火錢的？”
長生不太確定“發(fā)套”是什么意思，但還是認真點頭：“貧道師承終南山隱修一脈，修的是正統(tǒng)道法?！?br>蘇晚晴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從桌上拿起一塊拓片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br>長生接過拓片，一根手指沿著上面那些復雜的紋路輕輕劃過。那不是普通的墓室壁畫，而是一組封印符。符紋之間夾著許多小如米粒的文字，其結構循環(huán)往復，并非凡人日常所用的書體，倒像是——云篆天書。
長生凝神細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封魂鎮(zhèn)煞的陣紋。”他頓了頓，“蘇姑娘，你們挖的是什么墓？”
蘇晚晴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邊，背對著長生，聲音有些低沉：“半年前，我們隊在秦嶺南麓探到一處墓葬群。初步判斷是西周早期的，規(guī)模不大，本來以為是普通貴族墓。但上個月我們打開了墓道的第一道門，發(fā)現(xiàn)門后還有一道門。門上刻滿了從未見過的符號，所有的儀器進去之后全部失靈，指南針亂轉，紅外顯示墓道里溫度比外面低了整整二十度。”
她轉過身，直視長生：“更離奇的是，三天前進去探路的三個隊員回來之后，都說自己在墓道里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一個說是小孩的影子，一個說是無數(shù)雙手從墻壁里伸出來，還有一個——”她喉頭滾動了一下，“說看見了我?？匆娢艺驹谀沟辣M頭朝他招手。”
長生放下拓片：“那東西不是蘇姑**影子。那是墓里封著的‘煞’，會幻化成入墓者最信賴之人的模樣引**深入?！?br>蘇晚晴沉默了一瞬，說：“我們隊長以為他們是缺氧產生了幻覺。但昨天——昨天那三個隊員全倒了?！?br>“倒了？”
“發(fā)低燒，說胡話，藥石無效。今天早上送去了醫(yī)院，查不出病因。醫(yī)院說各項指標都正常，但他們就是醒不過來?！?br>長生聽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緩緩解下了背上的包袱。
他從包袱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羅盤，托在掌心，在辦公室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蘇晚晴身邊時，羅盤指針忽然劇烈顫動起來。
長生低頭看著指針，又抬頭看著蘇晚晴，眉頭微微蹙起。
“蘇姑娘——”
“叫我蘇晚晴就行。”
“蘇姑娘，”長生堅持著這個稱呼，“你身上的陰氣比常人重許多?！?br>蘇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無奈：“這我知道。醫(yī)生說我體質偏寒?！?br>“不是偏寒?！遍L生看著她，“是有人在你體內下了一道陰脈，在你很小的時候?！?br>蘇晚晴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你……知道漸凍癥嗎？”她輕聲問。
長生不知道這個病的名字，但他聽出了那兩個字背后的分量。他緩緩點頭。
“醫(yī)生說我活不過三十五歲?！碧K晚晴說，“所以，道長，不管你來找我是為了什么，我恐怕幫不了你太久?！?br>長生沉默了。
窗外的夕陽把她的側影染成橘紅色，她身后那些千年陶罐上蛛網般的修復痕跡，像極了某種關于時間的隱喻。她在替古人**，卻無人替她**。
長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些從小被師父用藥湯泡出來的紋路，據(jù)說能貫通陰陽兩界的炁。
“蘇姑娘，”他抬起頭，語氣平靜，“貧道或許能幫你?！?br>蘇晚晴的睫毛顫了顫，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戴著安全帽渾身泥濘的年輕人沖了進來，臉色煞白如紙：“蘇姐！出事了！墓室里那堵墻裂了一個口子，老王……老王他伸手進去摸了一把，然后就——”
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然后怎么了？”蘇晚晴抓住他的手臂。
“然后他轉身走出來了。走到墓道口的時候，忽然開始笑。笑了一路，怎么都停不下來。笑著笑著，七竅開始流血?，F(xiàn)在人在救護車上，還是……還是在笑?！?br>蘇晚晴猛然轉頭看向長生。
長生已經在收拾包袱了。他把羅盤揣進懷里，扯過一根布條系緊道袍的袖口，動作沉穩(wěn)而利落。
“蘇姑娘，帶路?！?br>“現(xiàn)在？”
“那道封印被人動過了?！遍L生說，“等不到明天。”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里多了一種蘇晚晴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一把塵封多年的劍，忽然看見了它的戰(zhàn)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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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快步下樓，蘇晚晴邊走邊打電話通知隊里留守的人。長生跟在她身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蘇姑娘，這里離古墓多遠？”
“開車兩個半小時。山路不好走?！?br>長生抿了抿唇，面色微變。
蘇晚晴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絲變化：“怎么了？”
“貧道想問一件事——”
“你說?！?br>“那車，能開慢些嗎？”
蘇晚晴愣了愣，忽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暈車？”
“魂魄跟不上肉身?！遍L生認真地糾正她。
蘇晚晴打量了他兩秒，然后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沖他偏了偏頭：“上車吧道長。我開車很穩(wěn)的。保證你的魂——”
她發(fā)動引擎，越野車低沉地轟鳴起來。
“——能跟得**的人。”
長生坐進副駕，熟練地系好安全帶。蘇晚晴瞟了一眼他那個熟練到不自然的動作，沒說什么，掛擋，松離合，越野車箭一般竄出研究所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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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后，車駛入秦嶺南麓的盤山公路。
夜色已深，公路兩側的密林像墨色的海，風過時濤聲如潮。蘇晚晴果然開得很穩(wěn)，每一個轉彎都提前減速，長生勉強撐住了沒有吐。
但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蘇晚晴透過后視鏡看了他一眼：“撐得住嗎？”
“尚可?！?br>“吃點薄荷糖？”她從儲物盒里摸出一顆糖遞過去，“對暈車有點用?！?br>長生接過那顆糖，放在掌心里端詳了半天。透明的塑料包裝紙里，一顆白色的小圓片，散發(fā)著刺鼻的清涼氣味。
他試探著放進嘴里，下一秒瞳孔**：“此物……好烈的陽氣?！?br>蘇晚晴手一抖差點打歪方向盤：“那是薄荷?！?br>“薄荷？可是《本草》上記載的薄荷并無這般——”
“那是現(xiàn)代的濃縮提取技術?！碧K晚晴忍著笑，“道長，你這一路上需要補的課可能有點多。”
長生含化著那顆“陽氣充沛”的薄荷糖，轉頭看向窗外。
遠處的山坳里亮著幾盞工程燈，在那片青白色的光暈中，一座黑黢黢的墓道口若隱若現(xiàn)。冷白的工程燈照不透墓道深處的黑暗，那片黑暗仿佛某種凝固的實體，盤踞在大山腹地。
他手中的羅盤指針正微微顫動，緩緩指向那個方向。
長生深吸一口氣，把最后半顆薄荷糖咽下，伸手握住了插在包袱側面的桃木劍劍柄。
車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