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趙建軍開著他那輛黑色的奧迪來接我的時候，我正坐在老屋門口擇豆角。
他從車上下來，皮鞋踩在泥地上，臉就皺了。
"媽，走吧，東西別收了，那些破爛帶到城里也沒地方放。"
我放下豆角，拍了拍手上的泥。
"建軍啊，你這車不賴。"
他沒接話，拉開后車門催我上去。
我在村口碰見隔壁的張嬸子，她拉著我的手，眼圈紅紅的。
"桂蘭姐，建軍接你享福去了，好日子在后頭呢。"
趙建軍站在車旁邊，不耐煩地按了兩下喇叭。
我拍拍張嬸子的手，上了車。
一路上他打了三個電話，沒有一個是問我餓不餓、渴不渴。
三個電話都在說同一件事。
拆遷。
"老宅那塊地批下來了，加上后面那三畝，少說也值四五百萬。"
他對著電話那頭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從后視鏡里瞟了我一眼。
我裝作沒聽見，歪著頭打瞌睡。
車開了兩個小時，到了城里。
趙建軍的新房在一個高檔小區(qū)的頂樓，四室兩廳大平層，他在電話里跟朋友炫了一路，說這套房子花了一千二百萬。
電梯到了二十八樓，門一開，兒媳婦劉美芳站在玄關(guān)里。
她掃了我一眼，目光從我頭上的灰布巾掃到腳上的布鞋，嘴角抿了一下。
"媽來了。"
她這聲"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笑著應(yīng)了一聲，換了她遞過來的塑料拖鞋，往客廳走了兩步。
趙建軍已經(jīng)坐在沙發(fā)上了，茶幾上攤著一份文件。
他拍了拍旁邊的位子，"媽，先別忙，坐下，有個事兒跟你說。"
我坐下了。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媽，老家要拆遷的事你知道吧？"
"聽說了。"
"那塊地，房本上寫的是你的名字。"
"是我的。"
他頓了一下，笑容不變。
"媽，你一個人住在鄉(xiāng)下，這筆錢你拿著也沒用。你看你現(xiàn)在住我這兒，吃我的喝我的，啥都不用操心。"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頁，指著簽名欄。
"你在這兒簽個字，拆遷款到時候打到我賬上，我?guī)湍愦嬷?
我低頭看了看那幾頁紙。
我雖然只上過三年小學(xué)，但"放棄""全部權(quán)益""不可撤銷"這幾個字，我還是認(rèn)得的。
"建軍啊，媽老了，眼花，看不清。"
我把文件推回去。
趙建軍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復(fù)了。
"沒事，不著急，你先歇著，改天再說。"
他把文件收起來，朝劉美芳使了個眼色。
劉美芳領(lǐng)著我往走廊盡頭走。
經(jīng)過兩間寬敞的臥室，她都沒停。
一直走到最里面一間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間，推開門。
"媽，你先住這兒。"
房間里一張單人床，一個塑料凳子，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外墻，連陽光都照不進(jìn)來。
床上鋪著一床薄被子，看著就是柜子角落里翻出來的舊貨。
"行了，你收拾收拾吧。"
她轉(zhuǎn)身就走了。
我把我那個布包放在床上，坐下來，摸了摸被子。
料子是粗的，還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我沒說什么，把被子疊好，從包里翻出自己帶的枕巾鋪上。
這時候客廳傳來趙建軍的聲音，隔著走廊都聽得清楚。
"媽就是犟，一個農(nóng)村老**，守著幾百萬有什么用？遲早得簽。"
劉美芳的聲音壓得低一些，但也沒低到哪兒去。
"你悠著點(diǎn)，別把老**逼急了。先讓她住幾天，日子一長，不簽也得簽。"
我坐在那張窄床上，看著對面樓的灰墻。
笑了一下。
2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得早，打算幫著做個早飯。
廚房里的鍋碗瓢盆我都不認(rèn)識，什么電磁爐、蒸烤一體機(jī)、破壁機(jī)，我一個都不會用。
劉美芳穿著睡衣出來，看見我站在廚房中間發(fā)愣，翻了個白眼。
"媽，你別動我廚房的東西，上回建軍他表嬸來，把我一個杯子摔了，那杯子八百塊。"
她從柜子里拿出兩片面包遞給我。
"吃這個吧。"
涼的。
我接過來，也沒計(jì)較。
吃到一半，趙建軍從主臥出來了，西裝筆挺，手里拿著那份協(xié)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