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來

睜開眼之前，顧衍之先聞到了氣味。

不是戰(zhàn)火后的焦土，不是咸陽宮里的沉水香，而是一種極淡的、冷冽的、不屬于他記憶里任何場景的氣息。有點像太醫(yī)院存放藥石的庫房，又有點像冬天渭水上結的第一層薄冰。

他緩緩睜眼。

頭頂是一方從未見過的平面，潔白、平整，發(fā)出均勻的微光。不是燭火，燭火會搖；也不是油燈，油燈沒有這么亮。那光冷得像月華，卻比月華集中千百倍。

他下意識想坐起來，手腕上傳來輕微的牽制。一根細細的軟管連著他的手背，另一頭懸著一個透明的袋子，袋中液體正一滴一滴往下墜。

床是軟的。被子是白的。四周安靜得不像任何他經歷過的戰(zhàn)后營帳。

“別動，你還在輸液。”

一個聲音從右邊傳來，清晰、平穩(wěn)，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顧衍之偏過頭去。這一偏，他看清了說話的人。

那是一個女子。短發(fā)，不過耳，發(fā)色不是純黑，帶一點栗色的光澤。她穿一件白色的緊身短衣，外面罩一件更長的白色外袍，袍角繡著三個藍色的字。她的臉很干凈，沒有脂粉，眉毛是天然的弧度，眼睛是琥珀一樣的褐色。

她手里端著一個白色的杯子，杯子里冒著熱氣。

顧衍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掃過整個房間。四壁潔白，有窗戶，但窗外透進來的光不對勁——太亮了，而且不是日光，是他從未見過的某種白光。窗玻璃也不是紙糊的，透明得像沒有東西擋著。窗外隱隱有嗡嗡聲，像蜂群，但更大、更低沉。

“你是誰？”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沙啞得多，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沈知意沒有立刻回答。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保持著半臂的距離——既不遠到冷漠，也不近到壓迫。這是她在急診輪轉時學會的距離感。

“我叫沈知意，”她說，“是這家醫(yī)院的住院醫(yī)師。你在我們醫(yī)院的重癥病房，昏迷了七十三天?！?br>
顧衍之微微皺眉。七十三天？他最后一次清醒的記憶，是在咸陽宮的偏殿，陛下賜酒。那酒入口甘冽，半盞之后便覺天旋地轉。他記得自己最后用力握住酒爵，想維持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