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之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吹得火把獵獵作響，將蹲在院壩里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像一群被風(fēng)攪動的魂靈。老屋前的曬谷場上，黑壓壓地坐滿了人。男人們頭裹青布帕，腰系白麻帶，沉默地抽著旱煙；女人們圍坐在角落，低低的哭腔像山澗里斷續(xù)的流水，時起時伏。，一口黑漆棺材靜靜地架在兩條長凳上。，九十三歲，麻山最后一位懂得**古禮的老東郎——歌師。三天前他在火塘邊烤著火，忽然放下煙桿，對兒孫們說：“我要走了。把我的東郎服拿來?！?，誰也沒當(dāng)真。老人自己顫巍巍地?fù)Q上那件只有在祭祖時才穿的青色長衫，把用了六十年的銅鼓擦了一遍，又在鼓面上輕輕敲了三下，那聲音沉悶而悠遠(yuǎn)，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回響。然后他坐回火塘邊，閉上了眼睛，再沒有睜開。，青衫整齊，雙手交疊在胸前，左手握著一把銹蝕的銅劍——那是他爺爺傳下來的，據(jù)說是更古更古的先人留下的遺物。面容安詳，嘴角甚至微微上翹，仿佛不是死去，而是踏上了一段等待已久的歸途。，一個三腳鐵架支著一口大鍋，鍋里煮著白水牛肉，熱氣蒸騰，混雜著米酒和草煙的香氣。守夜的人輪流添柴，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暗不定?！白屢蛔?，讓一讓——”。族人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像水流遇到了礁石，自然而然地分向兩邊。?！袄狭?，其實(shí)已經(jīng)七十八歲了，但在這個寨子里，“老六”這個稱呼跟了他一輩子，連八十歲的老人見了他都要叫一聲“六叔”。他身材矮小，背微微佝僂，但走起路來腳下生風(fēng)，每一步都踏得很實(shí)，像是要把腳印釘進(jìn)泥土里。他頭上裹著嶄新的青布帕子，帕子前端插著一根白雞毛，身穿一件靛藍(lán)色的對襟上衣，腰間系著一條繡滿菱形花紋的腰帶，腳上是一雙千層底布鞋，鞋面上沾著夜間露水打濕的泥印。。，只有臉盆粗細(xì)，鼓身是用一整段樟木挖空而成的，外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不是文字，是比文字更古老的圖騰：太陽、月亮、龍蛇、飛鳥、魚紋、銅鼓紋，還有一些誰也說不清名目的圖案，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鼓面蒙著牛皮，皮色發(fā)黑，看不出是黃牛還是水牛，但鼓面上有一道細(xì)長的裂痕，像一道愈合了的傷疤，被人用蜂蠟細(xì)細(xì)地填縫修補(bǔ)過。，沒有急著進(jìn)去，而是先站在門檻外，將牛皮鼓舉過頭頂，面朝東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跨過門檻，進(jìn)到堂屋里，把鼓輕輕地放在棺材前的供桌上，與香爐、米酒、糯米飯并排擺在一起。，擰開蓋子，往供桌上三個土碗里各倒了一些酒，又在棺材前灑了三滴——一滴敬天，一滴敬地，一滴敬亡人。
“老華哥，”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堂屋里顯得格外清晰，“你走了三天，我沒有來。不是我不來，是我在準(zhǔn)備。你說過，哪一天你先走，我替你唱。你說過的話，我記得?！?br>他說完這段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走出堂屋，來到院壩中央的火堆旁。
火堆是用松木柴架起來的，燒得正旺，松脂在火焰中噼啪炸響，散發(fā)出濃郁的松香。火堆旁邊放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擺著一碗米酒、一碗清水、一碗炒黃豆，還有一盞桐油燈，燈火如豆，搖搖晃晃。
楊老六在小桌旁坐下，盤起雙腿，將牛皮鼓從堂屋里取出來，橫放在膝上。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張開，在鼓面上輕輕按了按，像是試探水溫，又像是喚醒一個沉睡的老友。
鼓面發(fā)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聲音不大，但奇怪的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那嗡鳴聲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kuò)散開去，從堂屋傳到院壩，從院壩傳到曬谷場，從曬谷場傳到寨子口，傳到了夜色籠罩的山谷里，又折返回來，變成了一種遙遠(yuǎn)的回響。
所有的人都不說話了。
抽旱煙的男人們放下了煙桿，低泣的女人們止住了哭聲，連幾個在人群縫隙里追逐打鬧的孩子也停了下來，睜大眼睛望著楊老六。整個寨子忽然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細(xì)微聲響，能聽見遠(yuǎn)處山澗里的蛙鳴，能聽見夜風(fēng)掠過松林的嗚咽。
楊老六端起桌上的米酒碗，喝了一大口，喉結(jié)上下滾動，發(fā)出“咕咚”一聲。他沒有擦嘴角，任酒液順著下巴滴落在青布衣襟上。他又捏了幾顆炒黃豆丟進(jìn)嘴里，嚼得咯嘣作響。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那一聲清嗓，像一把鈍刀劃過粗糙的石頭，沙啞、干澀，卻帶著某種金屬般的質(zhì)地。他抬起頭，望向夜空——麻山的夜空格外清澈，沒有月亮，但星河燦爛，一條銀白色的天河橫亙天際，像一條永不干涸的大河。
他的目光越過星河，仿佛看到了比星星更遠(yuǎn)的地方。
他開口了。
那不是一個普通老人說話的聲音。那是一種從胸腔深處、從丹田之下、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聲音，低沉、蒼涼、遼遠(yuǎn)，像遠(yuǎn)古的號角，像山谷的回聲，像一頭老牛在曠野上發(fā)出的長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口深井里打撈上來的，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沉重而飽滿。
“太陽落山了——”
他唱出了第一句。
那曲調(diào)沒有伴奏，沒有和聲，甚至沒有一個固定的調(diào)式。它像一條沒有河床的河流，自由地流淌、起伏、轉(zhuǎn)折，忽而高亢如鷹嘯長空，忽而低回如蟻行地底。每一個音節(jié)都拖得很長，像是要把一個字從今生唱到來世。
“太陽落山了，月亮升起來了——”
“聽我唱那古老的歌——”
“聽我唱那遠(yuǎn)古的事——”
“聽我唱那天地初開的時候——”
“聽我唱那日月尚未誕生的時候——”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像是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將每一個音符都拋向天空，然后它們化作星光，灑落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上。
族人們安靜地聽著。有人閉著眼睛，有人低著頭，有人仰望著星空，但所有人的身體都是靜止的，只有呼吸跟隨著唱腔的節(jié)奏，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潮水漲落。
楊老六繼續(xù)唱：“在那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連祖宗的骨頭都化成了灰——”
“久到連石頭都爛了三層——”
“那時候，沒有天，沒有地——”
“沒有山，沒有水——”
“沒有樹，沒有草——”
“沒有蟲，沒有獸——”
“沒有魚，沒有鳥——”
“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團(tuán)霧——”
“霧是黑的，黑得像鍋底——”
“霧是重的，重得像鉛塊——”
“霧是冷的，冷得像寒冰——”
“霧是活的，它會呼吸——”
“它一呼，天地就膨脹——”
“它一吸，天地就收縮——”
“它就這樣呼啊，吸啊——”
“不知道呼了多少年——”
“不知道吸了多少代——”
楊老六唱到這里，忽然停了下來。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驚人，像兩團(tuán)燃燒的炭火。
“老華哥，”他忽然用說話的語氣插了一句，聲音恢復(fù)了平常的蒼老和沙啞，“你聽好了，這是你最愛聽的一段。那年你八歲，我六歲，我們在山坡上放牛，你讓我唱這一段，我唱了三遍，你還要聽。今天我再唱一遍，你聽好了，聽完了好上路?！?br>他說完，重新坐直身體，雙手在鼓面上輕輕拍了兩下，“咚咚”兩聲，像兩顆心跳。
然后他繼續(xù)唱，聲音比之前更加高亢：
“不知道過了多少年——”
“不知道熬了多少代——”
“那團(tuán)黑霧忽然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嬰兒在娘胎里蹬腿——”
“但就是這一下，霧里面裂開了一條縫——”
“縫里透出了一道光——”
“那道光啊——”
“比太陽還亮——”
“比月亮還白——”
“比閃電還快——”
“那道光劈開了黑霧——”
“輕的清的氣，往上飄，飄了一萬年，變成了天——”
“重的濁的渣，往下沉，沉了一萬年，變成了地——”
“天和地就這樣分開了——”
“但天不甘心，還想壓下來——”
“地也不甘心，還想頂上去——”
“天和地就這樣較著勁——”
“較了一萬年，較了兩萬年，較了三萬年——”
“天壓不下來了，地頂不上去了——”
“天地之間，就有了空隙——”
“那空隙里，生出了風(fēng)——”
“風(fēng)吹過，就有了聲音——”
“那聲音里，生出了語言——”
“語言里，生出了歌——”
“歌里，生出了萬物——”
楊老六的聲音在這里達(dá)到了一個高峰，像一只鷹盤旋到了最高的天空，然后忽然俯沖下來，變得低沉而急促：“有了天，有了地——”
“有了風(fēng)，有了雨——”
“有了山，有了水——”
“有了樹，有了草——”
“有了蟲，有了獸——”
“有了魚，有了鳥——”
“但沒有人——”
“沒有人，誰來聽歌——”
“沒有人，誰來傳歌——”
“沒有人，歌就會死——”
“歌不能死——”
“所以，有了人——”
他說到這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夜風(fēng)中化作一團(tuán)白霧，緩緩上升，消散在火光之上。
全場寂靜。
只有火把的噼啪聲，和遠(yuǎn)處山澗里不知名的蟲鳴。
楊老六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為他睡著了。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顫動，像是還在咀嚼剛才唱出的每一個字。他的手?jǐn)R在鼓面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鼓邊的木框，發(fā)出“篤、篤、篤”的細(xì)微聲響，像一顆心臟在緩慢地跳動。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從母親懷里探出頭來，小聲地問：“阿媽，他在唱什么？”
母親捂住孩子的嘴，在他耳邊低語：“別說話。六公在唱古歌。這是祖宗傳下來的，從開天辟地的時候傳下來的。你好好聽，長大了也要記住?！?br>孩子眨著眼睛，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又把頭埋進(jìn)了母親的懷里，只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楊老六。
楊老六終于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眶有些發(fā)紅，不知道是被煙火熏的，還是因?yàn)閯e的什么。他又喝了一口酒，吃了兩顆黃豆，然后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望向寨子外面黑黝黝的山巒。
“老華哥，”他說，“開天辟地唱完了。下面該唱什么，你知道的。你活著的時候，我們商量過，要把這一段先唱。你說，祖宗的事，要從頭唱起，從最遠(yuǎn)最遠(yuǎn)的時候唱起。你說，后人不能只知道自己的名字，還要知道名字從哪里來。你說，忘記了來路，就找不到歸途?！?br>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格外莊重，像是祭司在**前宣讀神諭：“下面我唱——”
“唱那遠(yuǎn)古的祖先——”
“唱那東方的故土——”
“唱那太陽升起的地方——”
“唱那涿鹿的原野——”
“唱那蚩尤的戰(zhàn)旗——”
“唱那銅鼓的聲音——”
“唱那血與火的歌——”
他的手掌重重地落在了鼓面上。
“咚——”
一聲沉悶的鼓響，像一顆巨石投進(jìn)了深潭，激起了千層浪。那鼓聲不是從鼓面上發(fā)出的，而是從鼓身里、從樟木的紋理里、從牛皮的纖維里、從楊老六的掌心里迸發(fā)出來的，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共鳴，嗡嗡**顫著，久久不散。
那鼓聲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門。
一扇通往遠(yuǎn)古的門。
一扇通往東方的門。
一扇通往太陽升起之處的門。
楊老六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蒼老的、沙啞的、帶著酒氣的嗓音，而是一個年輕的、洪亮的、充滿了力量和悲壯的聲音。那個聲音不屬于楊老六本人，它屬于一個更古老的存在，屬于一個跨越了千年的靈魂，屬于一個從遠(yuǎn)古洪荒中走來的歌者。
他唱：“在東方，在東方——”
“在太陽最先照到的地方——”
“有一片平原——”
“平原上有九條大河——”
“九條大河像九條龍——”
“在大地上蜿蜒流淌——”
“河水是甜的，喝了能長力氣——”
“泥土是黑的，抓一把能攥出油來——”
“稻谷一年兩熟，穗子有筷子那么長——”
“魚在河里跳，野鴨在湖里飛——”
“樹林里有野豬和鹿——”
“山上有老虎和熊——”
“那是祖宗的家——”
“那是我們的故土——”
“那是一個叫‘涿鹿’的地方——”
當(dāng)“涿鹿”兩個字從他嘴里唱出來的時候，在場的幾個老人身體明顯地顫抖了一下。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說不清的東西——是震驚？是悲痛？是懷念？還是某種更深更遠(yuǎn)的、刻在骨頭里的東西？
沒有人說話。
楊老六繼續(xù)唱，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像一條河流從源頭奔涌而下，穿過峽谷，越過平原，沖向大海：“那時候，天下有九黎——”
“九黎就是咱們的祖宗——”
“九黎有八十一個寨子——”
“八十一個寨子有八十一個頭人——”
“八十一個頭人都聽一個人的號令——”
“那個人叫蚩尤——”
“蚩尤啊蚩尤——”
“他是銅頭鐵額——”
“他是八臂八腿——”
“他眼睛像銅鈴，能看穿九座山——”
“他聲音像雷鳴，能震塌半邊天——”
“他騎著大熊貓——”
“大熊貓黑白分明，咬斷鐵鏈像咬面條——”
“他揮舞著銅戟——”
“銅戟上有九個太陽，九個太陽一齊放光——”
“他身后跟著八十一個兄弟——”
“每一個兄弟都有銅頭鐵額——”
“每一個兄弟都有八條手臂——”
“每一個兄弟都有熊的力量——”
“每一個兄弟都有豹的速度——”
“他們是打不垮的——”
“他們是殺不死的——”
“他們是九黎的脊梁——”
“他們是我們的祖宗——”
楊老六唱到這里，整個人的狀態(tài)已經(jīng)變了。他不再是一個佝僂的、衰老的老人，而像是一尊被注入了靈魂的銅像。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頭顱高高昂起，雙目圓睜，瞳孔里映著火光，像兩團(tuán)燃燒的烈焰。他的手在鼓面上擊打出急促的節(jié)奏，“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那鼓聲密集如暴雨，急促如馬蹄，狂烈如風(fēng)暴，震得桌上的酒碗微微顫動，震得火把上的火焰左右搖擺，震得每一個人的胸腔都在共鳴。
他的聲音也在加速，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在廣袤的原野上狂奔：“蚩尤在東方稱王——”
“九黎在涿鹿興旺——”
“八十一寨連成一片——”
“銅鼓的聲音傳遍四方——”
“但北邊來了一個人——”
“那個人叫黃帝——”
“黃帝帶著他的兵馬——”
“從西北的高原上下來了——”
“他要搶我們的土地——”
“他要搶我們的水源——”
“他要搶我們的稻谷——”
“他要讓九黎的人做他的**——”
“蚩尤不肯——”
“九黎不肯——”
“咱們的祖宗不肯——”
“于是在涿鹿的原野上——”
“打了一場大仗——”
“打了一場天翻地覆的大仗——”
“打了一場血流成河的大仗——”
“打了一場讓天地變色的仗——”
楊老六的聲音在這里驟然停頓。
像狂奔的馬突然被勒住了韁繩，像奔流的河突然遇到了斷崖，像高飛的鷹突然被箭矢射中了翅膀。
他的手懸在鼓面上方，沒有落下。
全場死寂。
只有火把的噼啪聲。
只有遠(yuǎn)處山澗的蛙鳴。
只有夜風(fēng)掠過松林的嗚咽。
楊老六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而沉重，像一頭跑了太遠(yuǎn)的路、耗盡了力氣的老牛。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在火光的映照下閃閃發(fā)亮。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要說些什么，卻又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酒液從他的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滴落，滴在鼓面上，發(fā)出“嗒、嗒”的輕響。他沒有擦，任那酒液在鼓面上洇開，滲進(jìn)牛皮的紋理里，像淚水滲進(jìn)了干涸的土地。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重新開口。
聲音變了。不再是高亢的、激昂的、充滿力量的唱腔，而是一種低沉的、緩慢的、如泣如訴的調(diào)子，像一條受傷的蛇在草叢中艱難地爬行，像一只折翼的鳥在泥濘中掙扎著扇動翅膀。
他唱：“那一仗啊——”
“打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
“黃帝召來了龍——”
“六條龍，六條黃龍——”
“它們從云層里探出頭來——”
“噴水吐霧，遮天蔽日——”
“蚩尤不怕——”
“蚩尤吹起了號角——”
“號角聲穿透了云霧——”
“九黎的勇士們聽見號角——”
“像聽見了母親呼喚兒子——”
“他們舉起銅戟，迎著黃龍沖了上去——”
“那一天，龍血灑滿了原野——”
“六條黃龍死了三條——”
“剩下三條逃回了云層里——”
“第二天——”
“黃帝召來了旱魃——”
“旱魃是禿頭的女人——”
“她走過的地方，寸草不生——”
“她呼出的氣息，能把河水烤干——”
“涿鹿的九條大河——”
“一天之內(nèi)干了七條——”
“稻谷枯死了，魚蝦曬成了干——”
“九黎的勇士們渴得嘴唇開裂——”
“但蚩尤不怕——”
“蚩尤掘地三尺——”
“從地下引出了泉水——”
“九黎的勇士們喝了泉水——”
“像喝了天上的瓊漿——”
“他們又舉起了銅戟——”
“旱魃被他們趕跑了——”
“跑到了北方的沙漠里——”
“第三天——”
“黃帝召來了應(yīng)龍——”
“應(yīng)龍是長著翅膀的龍——”
“它翅膀一扇，狂風(fēng)大作——”
“它尾巴一掃，地動山搖——”
“它噴出一口水——”
“那水不是普通的水——”
“那水是黑色的，是毒水——”
“毒水所過之處——”
“草木腐爛，土地變臭——”
“九黎的勇士們沾了毒水——”
“皮膚潰爛，骨頭生瘡——”
“但他們不怕——”
“他們是九黎的子孫——”
“他們是蚩尤的兄弟——”
“他們用布條纏住潰爛的傷口——”
“用木棍撐起站不穩(wěn)的身體——”
“他們又舉起了銅戟——”
“迎向應(yīng)龍——”
楊老六的聲音在這里哽咽了。
他不是一個在唱歌的人，他是一個在流血的人。他的眼眶里蓄滿了淚水，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但他咬著牙，不讓那淚水落下來。他的喉嚨里發(fā)出一陣低沉的嗚咽，像一只老狼在荒野上對著月亮嚎叫，那聲音里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比悲傷更深更重的東西——那是不甘，是憤怒，是一個民族刻在骨頭上的痛。
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像一把生銹的刀刮過粗糙的石頭，刺耳、沙啞、艱難。然后他繼續(xù)唱，聲音破碎得像被踩碎的陶片，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拼起來，像拼一面摔碎的銅鼓：“第三天夜里——”
“起了大霧——”
“那霧不是普通的霧——”
“那是蚩尤召來的霧——”
“蚩尤是霧的主人——”
“他能讓霧遮蔽天地——”
“霧來了，從四面八方涌來了——”
“濃得像牛奶，厚得像棉被——”
“伸手不見五指——”
“對面不見人影——”
“黃帝的兵馬在霧里迷了路——”
“他們找不到方向——”
“他們找不到水源——”
“他們在霧里打轉(zhuǎn)——”
“像無頭的**——”
“蚩尤帶著九黎的勇士——”
“在霧里來去自如——”
“他們像夜里的貓頭鷹——”
“像水里的魚——”
“他們看不見敵人，但能聞到敵人的氣味——”
“他們聽不見聲音，但能感覺到地面的震動——”
“他們在霧里殺了一夜——”
“殺得黃帝的兵馬尸橫遍野——”
“殺得涿鹿的河水都紅了——”
“殺得天上的星星都閉上了眼睛——”
“眼看就要贏了——”
“眼看就要把黃帝趕回北方了——”
“眼看就能保住涿鹿了——”
“可是——”
楊老六的聲音在這里斷了。
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嘣”的一聲，斷了。
他的手從鼓面上滑落，垂在膝蓋上，手指微微顫抖。他的頭低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上，整個人像一座被風(fēng)化了千年的石像，布滿了裂紋，隨時都會崩塌。
全場沒有人敢出聲。
連那個孩子都感受到了空氣中某種沉重的、壓迫性的東西，他把頭深深地埋在母親的懷里，不敢動彈。
過了很久，楊老六才慢慢地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沒有淚水，但比流淚更讓人心碎。那是一種干涸的、龜裂的、被烈火焚燒過的表情，像一片被旱魃踐踏過的土地，寸草不生。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黃帝有一個女兒——”
“叫女魃——”
“女魃住在天上的赤水之畔——”
“她穿紅衣，**冠，腳踩紅云——”
“她走過的地方，天上會落下紅色的塵土——”
“她不喜歡黃帝——”
“因?yàn)辄S帝把旱魃當(dāng)成了女兒——”
“把女魃忘了——”
“但涿鹿之戰(zhàn)打到第三天——”
“黃帝在山頂上筑起了高臺——”
“高臺有九丈九尺高——”
“臺上燒起了九堆大火——”
“大火燒了九天九夜——”
“濃煙升上了天空——”
“女魃在天上看見了濃煙——”
“她知道，這是父親在求救——”
“她雖然不喜歡黃帝——”
“但黃帝畢竟是她的父親——”
“她不能看著父親戰(zhàn)死——”
“她從赤水之畔下來了——”
“她穿著紅衣，戴著紅冠，腳踩紅云——”
“她從天上飛下來——”
“像一顆燃燒的流星——”
“她落到了涿鹿的原野上——”
“她一落地——”
“霧就散了——”
楊老六的聲音在這里忽然變得極其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沒有波瀾的銅鏡，像一塊被磨平了的墓碑。那種平靜比哭喊更可怕，比嚎叫更令人心碎，因?yàn)槟鞘且粋€人在講述自己最深的傷痛時，痛到極致之后產(chǎn)生的麻木和空洞。
“蚩尤的霧——”
“九黎的守護(hù)——”
“祖宗的屏障——”
“散了。”
“霧散了，天地清明——”
“黃帝的兵馬看見了方向——”
“他們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九黎的勇士們沒有了霧的掩護(hù)——”
“像沒有了殼的螺螄——”
“像沒有了羽毛的鳥——”
“他們被圍在涿鹿的原野上——”
“東邊是黃帝的刀兵——”
“西邊是黃帝的**——”
“南邊是應(yīng)龍的毒水——”
“北邊是旱魃的焦土——”
“無路可逃——”
“無處可去——”
“蚩尤站在陣前——”
“他的銅頭鐵額上全是傷痕——”
“他的八條手臂斷了四條——”
“他的大熊貓戰(zhàn)死在他腳下——”
“他的八十一個兄弟——”
“死了六十三個——”
“剩下的十八個——”
“每一個都渾身是傷——”
“每一個都血透衣甲——”
“每一個都精疲力竭——”
“但沒有一個人放下銅戟——”
“沒有一個人跪下求饒——”
“他們站著——”
“站著等死——”
“像九黎的山一樣站著——”
“像涿鹿的樹一樣站著——”
“像祖宗的骨頭一樣站著——”
楊老六的聲音到這里，忽然變得極其微弱，像風(fēng)中最后一縷炊煙，隨時都會被吹散。他的嘴唇幾乎不動了，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的腥味：“最后——”
“蚩尤被擒了——”
“黃帝在涿鹿的原野上——”
“當(dāng)著兩軍將士的面——”
“處死了蚩尤——”
“他們剝了他的皮——”
“做成了箭靶——”
“讓士兵們射——”
“他們抽了他的筋——”
“做成了跳繩——”
“讓孩童們在上面跳——”
“他們敲碎了他的骨頭——”
“熬成了湯——”
“讓戰(zhàn)馬喝——”
“他們砍下了他的頭顱——”
“埋在了涿鹿的北門外——”
“在上面建了一座高臺——”
“讓來來往往的人踩踏——”
“九黎敗了——”
“涿鹿丟了——”
“八十一個寨子——”
“被燒成了灰燼——”
“九條大河——”
“被填平了七條——”
“稻谷地里長滿了荊棘——”
“魚塘里漂著死人的骨頭——”
“活著的人——”
“被黃帝驅(qū)趕——”
“像驅(qū)趕牛羊一樣——”
“從涿鹿趕出來——”
“往南走——”
“往南走——”
“往南走——”
“往太陽落山的方向走——”
“往大山的方向走——”
“往沒有人去過的方向走——”
“這一走——”
“就走了——”
“一千年——”
楊老六唱完了最后一個字。
他的手從鼓面上滑落，垂在身體兩側(cè)。他的頭低垂著，下巴幾乎碰到了胸口。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像一只在岸邊擱淺的魚，嘴巴一張一合，卻吸不進(jìn)多少空氣。
全場鴉雀無聲。
火把的火焰在夜風(fēng)中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那些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一個老人終于忍不住，發(fā)出了一聲壓抑的哽咽。那聲哽咽像是打開了某個閥門，緊接著，低低的哭聲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像夜雨灑落在枯葉上，沙沙的，細(xì)細(xì)的，斷斷續(xù)續(xù)的。男人們沒有哭，但他們的眼眶紅了，喉結(jié)上下滾動，手中的煙桿微微顫抖。女人們用手捂住嘴，淚水從指縫間溢出，在火光下閃爍。
那些淚水不是為了楊老華流的——雖然楊老華的棺材就停在身后的堂屋里。
那些淚水是為了涿鹿。
那些淚水是為了蚩尤。
那些淚水是為了九黎。
那些淚水是為了三千年前那一場血與火的大敗，為了那一場刻在骨頭上的逃亡，為了那一場走了幾千年還沒有走完的路。
楊老六慢慢地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紅得像火塘里的炭，但他的臉上沒有淚水。他望著夜空中的星河，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和天上的什么人說話。
“老華哥，”他沙啞地說，“這一段，唱完了。開天辟地，涿鹿之戰(zhàn)，唱完了。下面該唱什么，你知道的。下面該唱我們的祖先——亞魯王。下面該唱他怎樣出生，怎樣長大，怎樣建立王國，怎樣失去王國，怎樣帶著我們的人，走上那條漫長的路。”
他從桌上拿起酒碗，發(fā)現(xiàn)碗已經(jīng)空了。他晃了晃，一滴也沒有了。他伸手去夠酒壺，手在半空中抖了一下，沒有夠著。
一個年輕人連忙站起來，拿起酒壺，給他倒?jié)M了碗。
楊老六看了那年輕人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的喉嚨流下去，他發(fā)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像是干涸的土地終于等來了雨水。
“天快亮了，”他看了看東方的天際，那里已經(jīng)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天亮之前，我還能唱一段。就唱一段——唱亞魯王的出生。這是你最想聽的一段，也是我最想唱的一段?！?br>他將手重新放在鼓面上，手指輕輕敲擊著鼓邊，“篤、篤、篤”，像是在試探，像是在積蓄力量，像是在喚醒沉睡在鼓身里的靈魂。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地鼓起來，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他唱：“涿鹿敗了，九黎散了——”
“活著的人往南走——”
“走了一年又一年——”
“走了一代又一代——”
“走過了黃河——”
“走過了長江——”
“走過了洞庭湖——”
“走過了武陵山——”
“走到了一千三百年之后——”
“走到了一個叫‘阿扎’的地方——”
“阿扎不是我們的家——”
“阿扎只是路上歇腳的地方——”
“但我們在阿扎住了下來——”
“一住就是***——”
“***啊——”
“***的風(fēng)吹雨打——”
“***的日月輪回——”
“***的生老病死——”
“***的悲歡離合——”
“在阿扎，我們學(xué)會了大山里的生活——”
“在阿扎，我們學(xué)會了梯田上的耕作——”
“在阿扎，我們學(xué)會了用竹子編筐——”
“在阿扎，我們學(xué)會了用石頭砌墻——”
“在阿扎，我們有了新的銅鼓——”
“在阿扎，我們有了新的古歌——”
“在阿扎，我們有了新的頭人——”
“在阿扎，我們等了***——”
“等一個該來的人——”
“等一個會來的人——”
“等一個能帶著我們——”
“重新站起來的人——”
“那個人——”
“終于來了——”
楊老六的聲音在這里忽然變得明亮起來，像烏云縫隙里透出的第一縷陽光，像寒冬過后山澗里第一次響起的流水聲，像清晨第一聲雞鳴劃破了漫長的黑夜。他的眼睛亮了，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光彩，那是希望的、溫暖的、充滿了生命力的光彩。
他唱：“在阿扎的***的末尾——”
“有一個女人——”
“叫阿彩——”
“阿彩是頭人的女兒——”
“阿彩是整個阿扎最美麗的姑娘——”
“她的眼睛像山泉一樣清澈——”
“她的頭發(fā)像瀑布一樣烏黑——”
“她的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
“她的歌聲能叫山上的花提前開放——”
“阿彩懷了孩子——”
“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
“一年——”
“兩年——”
“三年——”
“三年零三個月——”
“肚子里的孩子不出來——”
“阿彩的肚子越來越大——”
“大到她站不起來——”
“大到她只能躺著——”
“大到整個寨子的人都在議論——”
“有人說她懷的是鬼胎——”
“有人說她懷的是妖怪——”
“有人說應(yīng)該把她趕出寨子——”
“有人說應(yīng)該用石頭把她砸死——”
“但阿彩不說話——”
“她只是躺在火塘邊——”
“用手摸著肚子——”
“嘴角帶著笑——”
“她在等——”
“等那個孩子——”
“自己決定——”
“什么時候——”
“來到這個世上——”
楊老六唱到這里，忽然停住了。他抬起頭，望向東方的天際。那一抹魚肚白已經(jīng)擴(kuò)散開來，將天邊的云彩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啟明星在天邊閃爍，像一只明亮的眼睛，注視著這片沉睡的大地。
“天要亮了，”他說，聲音恢復(fù)了平常的蒼老，“今天就唱到這里。”
人群中發(fā)出了一陣低低的惋惜聲，像潮水退去時沙灘上的嘆息。
“六叔，”一個中年人忍不住開口了，“亞魯王還沒有出生呢——”
楊老六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肮鸥璨荒茉谔炝梁蟪?。這是規(guī)矩。你們知道的，祖上傳下來的規(guī)矩。天亮之后，陽氣上升，陰氣下降，古歌里的那些魂靈要回去休息了。你要是強(qiáng)留住它們，它們會生氣，會給你降災(zāi)?！?br>他慢慢地站起來，腿有些發(fā)麻，身子晃了晃，旁邊的年輕人連忙扶住他。他將牛皮鼓夾在腋下，走到堂屋里，恭恭敬敬地把鼓放回供桌上。
他站在棺材前，看著楊老華安詳?shù)拿嫒荩聊撕芫谩?br>“老華哥，”他低聲說，“今天唱了開天辟地，唱了涿鹿之戰(zhàn)，唱了阿扎***，就差亞魯王了。明天晚上，我接著唱。你放心，我一定把古歌唱完，一字不漏地唱完，唱到你聽滿意了，唱到你上路了，唱到你找到祖宗了?！?br>他伸出手，輕輕地在棺材蓋上拍了三下，“***”，三聲，像三聲心跳。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出了堂屋，穿過院壩，消失在晨曦微露的寨門之外。他的背影佝僂而孤獨(dú)，像一座行走的山，像一棵移動的樹，像一個從遠(yuǎn)古洪荒中走來的、肩負(fù)著整個民族記憶的旅人。
東方的天際，太陽還沒有升起，但光芒已經(jīng)鋪滿了半個天空。麻山的群峰在晨光中顯現(xiàn)出輪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肩并著肩，手牽著手，守護(hù)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每一個魂，每一首歌。
堂屋里，楊老華靜靜地躺在棺材里。他的嘴角依然帶著那一抹微笑，仿佛在等待明天晚上的古歌，仿佛在等待亞魯王的降臨，仿佛在等待那條漫長的、從東方到西方、從涿鹿到麻山、從遠(yuǎn)古到今天的路，被古歌一寸一寸地照亮。
寨子里的雞開始叫了，一聲，兩聲，千百聲，此起彼伏，像是整個山谷都在蘇醒。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裊裊地、緩緩地，融進(jìn)了晨光之中。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在古歌里，在楊老六明天晚上將要接續(xù)的唱詞里，在每一個苗族人血脈深處沉睡的記憶里——
時間還沒有走到盡頭。
涿鹿的血還沒有干涸。
阿扎的***還在等待。
亞魯王——
還沒有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