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是靠著腎上腺素?fù)蜗聛淼?。，只能沿著白簡指的方向，在荒野中穿行。腳下的土地是凍硬的，覆蓋著枯草和殘雪，每一步都嘎吱作響。風(fēng)從北方來，帶著狼嚎般的嗚咽，卷起雪沫抽打在臉上。沖鋒衣的防水涂層勉強(qiáng)擋住了大部分風(fēng)寒，但低溫還是透過織物，一點點啃噬著體溫。。營地的篝火在視野中縮成了幾點模糊的光斑，白色帳篷已經(jīng)看不見了。白簡應(yīng)該還在那里，守著那個陣法，等著七天后在黑石山會合。。。古代八十里，按現(xiàn)代的計量大約是四十公里。如果路況好，一天能走二十公里，兩天就能到接應(yīng)點。但他現(xiàn)在走的是荒野，沒有路，要翻山，要過河，還要避開胡人巡邏隊。保守估計，得三天。，要從接應(yīng)點趕到黑石山。白簡沒說黑石山離接應(yīng)點多遠(yuǎn)，但從地圖上看，至少還有幾十里。時間很緊。，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梁國是什么**？胡人是哪個民族？現(xiàn)在是什么年代？狼谷之戰(zhàn)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將軍是怎么死的？陰鏡是怎么丟的？，白簡都沒細(xì)說。她只給了任務(wù)：去接應(yīng)點，然后去黑石山奪鏡。，從背包側(cè)袋掏出水壺，喝了一小口。水是涼的，滑過喉嚨時帶著鐵銹味——不銹鋼水壺的味道。他擰緊蓋子，環(huán)顧四周。，低矮的山包連綿起伏，覆蓋著稀疏的枯樹林。天空是鉛灰色的，云層很厚，看不見太陽，無法判斷具體時間，但從光線的亮度看，應(yīng)該是上午九十點鐘。。指南針顯示南偏東，但古代地圖和現(xiàn)代地形有差異，他不能完全依賴工具。白簡說“往南走”，但南邊是什么？河流？山脈？還是平原？，從懷里掏出銅鏡。鏡子觸手溫?zé)幔R背的紋路在自然光下更清晰了。那些暗金色的線條像血管一樣蜿蜒，中心“梁”字沉穩(wěn)厚重，邊緣的磨損痕跡在近距離觀察下，能看出是人為磨平的——不是歲月腐蝕，是故意打磨掉的。？是為了隱藏什么？還是鏡子曾經(jīng)受損，紋路被破壞了？，看鏡面?；异F緩緩流轉(zhuǎn)，比在出租屋時流動得更快一些，像是在呼應(yīng)這個世界的某種能量場。中心那塊清澈區(qū)域依然存在，但此刻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一片模糊的景象。。有山，有樹，有……人？
江源瞇起眼，湊近了看。景象在晃動，不穩(wěn)定，但隱約能看出幾個人影在移動，穿著深色衣服，在樹林中穿行。距離似乎不遠(yuǎn)，就在他前方幾百米。
是胡人巡邏隊？還是白簡說的“其他散落的弟兄”？
他收起鏡子，快速爬上最近的一個小土包，臥倒在枯草叢中，掏出望遠(yuǎn)鏡。
調(diào)整焦距。視野里出現(xiàn)了五個人。
都穿著皮甲，外罩深灰色斗篷，戴著毛***，腰佩彎刀。不是**裝束。他們走得很慢，邊走邊低頭看地面，像是在追蹤什么。
足跡。
江源心里一緊。他剛才一路走來，在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腳印。雖然他已經(jīng)盡量走在石頭和枯草上，但有些地方避不開。
那五個人停下了。其中一個蹲下，摸了摸地面，然后抬手朝江源的方向指了指。
被發(fā)現(xiàn)了。
江源立刻壓低身形，慢慢往后挪。他不能跑，跑動的聲音和揚起的雪沫會立刻暴露位置。只能悄悄離開，利用地形掩護(hù)。
他觀察了一下周圍。左邊是陡坡，下去是一條結(jié)冰的小河。右邊是一片密集的枯樹林，但樹木稀疏，藏不住人。后方是他來的路，但那邊開闊，沒遮擋。
只有往前——繼續(xù)往南，但必須繞開那五個人。
江源決定下陡坡。雖然危險，但冰面能掩蓋足跡，河床也可能有遮蔽處。他把背包帶系緊，工兵鏟握在手里，慢慢往坡下蹭。
坡很陡，覆蓋著凍土和碎石。他腳下一滑，幾塊石頭滾落，嘩啦啦地掉進(jìn)河里。
遠(yuǎn)處傳來呼喝聲。那五個人聽到了。
江源不再隱藏，手腳并用往坡下沖。碎石在腳下飛濺，他幾次差點摔倒，全靠工兵鏟插地穩(wěn)住身形。十秒后，他沖到了河邊。
河面結(jié)著冰，但厚度未知。江源不敢直接上，沿著河岸往下游跑。跑了大概五十米，看見一處冰面有斷裂痕跡，下面是空洞——可能是野獸的飲水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坡頂上出現(xiàn)了兩個人影，正在往下看。
沒時間猶豫了。江源咬咬牙，沖向那個冰洞，縱身跳了進(jìn)去。
冰冷刺骨。
河水不深，只到胸口，但溫度接近零度。棉衣瞬間浸透，變得沉重如鐵。江源打了個寒顫，牙齒開始打架。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貼著河岸，躲進(jìn)冰洞下的陰影里。
上面?zhèn)鱽砟_步聲。有人站在冰面上，就在他頭頂。
說話聲。他聽不懂，但語調(diào)很兇。是胡語？
腳步聲在冰面上來回走動。江源屏住呼吸，盡量縮在陰影里。冰水讓他的體溫迅速流失，手腳開始麻木。他必須盡快離開水里，否則十分鐘就會失溫。
頭頂?shù)哪_步聲漸漸遠(yuǎn)去。那幾個人似乎在沿岸搜索。
江源等了半分鐘，確定上面沒人了，才從冰洞里爬出來。渾身濕透，風(fēng)一吹，像刀割一樣。他不敢停留，沿著河岸往下游跑，邊跑邊脫掉濕透的沖鋒衣，從背包里抽出羽絨服套上。
羽絨服是干的，但里面衣服全濕了，保暖效果大打折扣。他必須生火，必須取暖，否則走不出這片荒野。
又跑了一百多米，河道轉(zhuǎn)彎，出現(xiàn)了一片亂石灘。石頭很大，有半人高，能藏身。江源鉆進(jìn)石縫里，癱坐下來，大口喘氣。
暫時安全了。
但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很糟。渾身濕透，體溫過低，嘴唇發(fā)紫，手指僵硬得握不緊。背包也濕了一部分，但外層是防水的，核心物品應(yīng)該沒濕。
他必須生火。立刻。
江源從背包里翻出防水袋，里面裝著打火石、火絨和一小瓶酒精棉片?；鸾q是藥店買的脫脂棉，他扯出一團(tuán)，用酒精棉片浸濕，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然后拿出鎂棒和刮片。手在抖，刮了幾次都沒刮出火星。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用力一刮。
一串火星濺在火絨上，但沒點燃。再來。第二次，第三次。**次，火星終于引燃了酒精棉片，微弱的火苗竄起。
江源小心地添上細(xì)枯枝，等火勢穩(wěn)定了，再加粗一點的樹枝。一分鐘后，一堆小小的篝火在石縫里燃了起來。
溫暖。他這輩子從沒覺得火這么可愛。
他脫掉濕透的內(nèi)衣，用保溫毯裹住身體，坐在火堆旁烤衣服。水壺里的水還熱乎，他喝了幾大口，又掰了半塊壓縮餅干，慢慢嚼。
熱量一點點回到身體。手指恢復(fù)知覺，臉色也緩了過來。
但危險還沒**。那五個人可能在附近搜索，他不能在這里久留。而且火堆的煙會暴露位置。
江源快速烤干了貼身衣物，重新穿上。羽絨服濕了袖子，但主體還是干的。他把火堆踩滅，用雪掩蓋痕跡，背起背包，繼續(xù)南下。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聽動靜，用望遠(yuǎn)鏡觀察前后左右。遇到開闊地就繞行，盡量走樹林和亂石灘。
中午時分，他翻過了一道山脊。站在高處，用望遠(yuǎn)鏡向南看。
視野豁然開朗。山腳下是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有一條凍住的河流蜿蜒穿過。河兩岸有稀疏的樹林，更遠(yuǎn)處，似乎有炊煙。
不止一處。好幾縷青灰色的煙柱，從不同位置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顯眼。
是村落？還是軍營？
江源拿出白簡給的地圖，鋪在石頭上。地圖很簡略，只有山脈、河流和幾個標(biāo)記點。他現(xiàn)在的位置應(yīng)該在“神鏡啟動處”（紅點）以南，但地圖上沒有標(biāo)注村落。
那些炊煙，如果是村落，可能是梁國百姓的聚居點。但如果是胡人軍營……
他需要靠近觀察。但白天太危險，容易被發(fā)現(xiàn)。等天黑。
江源找了個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半遮著，里面不大，但能容身。他清理了一下，鋪上保溫毯，坐下來休息。
背包里的東西需要檢查。食物：壓縮餅干五包，牛肉干五袋，巧克力兩塊。省著吃能撐三天。水：水壺滿的，加上凈水藥片，可以取用河水。藥品：急救包完好。工具：都還能用。
還有一個布包，是白簡給的。他打開，里面有三塊面餅，硬得像石頭。一小袋肉干，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肉。幾塊碎銀，加起來大概一兩。一把短刀，刀鞘是皮的，刀身長約二十厘米，單面開刃，寒光閃閃。
江源抽出短刀，掂了掂。很趁手，比工兵鏟輕便，適合近身搏斗。他插回刀鞘，別在腰間。
然后，他拿出了最重要的東西：銅鏡。
鏡子在昏暗的山洞里，散發(fā)著微弱的幽光。鏡背的紋路此刻呈現(xiàn)出一種奇特的脈動，像心跳，緩慢而有節(jié)奏。江源盯著那些紋路，發(fā)現(xiàn)它們在變化——不是形狀變化，而是亮度變化。有的線條亮，有的暗，構(gòu)成了一幅動態(tài)的圖案。
他看了很久，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幅導(dǎo)航圖。
亮起的線條連成了一條路徑，從他所在的位置，指向南方某個點。路徑上有幾個節(jié)點在閃爍，可能是地標(biāo)或危險區(qū)域。其中一個閃爍的節(jié)點，就在他正南方，距離不遠(yuǎn)——可能就是那些炊煙所在。
鏡子在指引方向。
江源心跳加速。這面鏡子比他想象的更智能。它不只是穿越工具，還是向?qū)?，是地圖，是……
他翻轉(zhuǎn)鏡子，看向鏡面?；异F中，中心清澈區(qū)域再次出現(xiàn)景象。這次更清晰了：一個村莊，茅草屋頂，土坯墻，村口有棵枯樹。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村民在走動，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
是**村莊。不是胡人。
江源松了口氣。但鏡中的景象突然晃動，視角拉高，從村莊上方俯視。他看見村莊外，大約一里地，有騎兵。
十余人，騎著馬，穿著皮甲，戴著毛皮帽，腰佩彎刀。正朝村莊方向緩緩行進(jìn)。
胡人巡邏隊。要進(jìn)村。
江源握緊鏡子。鏡中的景象繼續(xù)變化，顯示出村莊的另一側(cè)：有一條小路通往山里，小路被積雪覆蓋，但能走。如果村民從那條路逃，或許能躲開。
鏡子在示警，也在給出逃生路線。
江源看著鏡中的景象，又看看山洞外的天色。太陽已經(jīng)開始西斜，離天黑還有兩三個小時。
他該怎么做？去村莊報信？還是繞開，繼續(xù)南下？
那些村民可能是梁國百姓，可能是白簡說的“散落的弟兄”的親人。如果他們被胡人抓住，下場不會好。
但江源自己都岌岌可危。濕衣服還沒全干，體溫剛恢復(fù)，如果再遇上胡人，他沒有把握逃脫。
鏡子微微震動，鏡背的紋路閃爍加快，像是在催促。
江源咬了咬牙，收起鏡子，背起背包。
他決定去看看。至少，確認(rèn)一下情況。如果可能，給村民一個警告。
下山比上山快。江源沿著山脊的背陰面往下走，用了半小時來到山腳。村莊就在前方不到一公里，炊煙更清晰了，還能聞到柴火的味道。
他躲在樹林邊緣，用望遠(yuǎn)鏡觀察。
村莊很小，大約二十幾戶人家。土坯墻大多殘破，有的房子被燒過，只?？蚣堋４蹇谀强每輼渖蠏熘唤乩K子，在風(fēng)中搖晃。村內(nèi)有零星的人影，都是老弱婦孺，沒看見青壯年。
胡人騎兵已經(jīng)到了村外三百米，正在下馬，留下兩人看守馬匹，其余人徒步朝村子走去。他們走得不快，像是在悠閑地散步，但手都按在刀柄上。
江源看了看鏡子。鏡中的景象顯示，那條逃生小路在村莊西側(cè)，要穿過一片菜地，翻過矮墻，才能進(jìn)山。但菜地開闊，沒有遮擋，如果村民逃跑，會被輕易發(fā)現(xiàn)。
除非有人吸引胡人的注意力。
江源腦子飛快轉(zhuǎn)動。他有什么辦法？制造聲響？放火？還是直接現(xiàn)身，引胡人追他？
胡人有十余人，他只有一個人，一把短刀，一把工兵鏟。正面沖突是找死。只能智取。
他觀察地形。村莊東側(cè)有一片灌木叢，再往外是河。如果他從東側(cè)制造動靜，胡人可能會被引過去，村民就能從西側(cè)逃跑。
但怎么制造動靜？他不能開槍（沒槍），不能爆炸（沒**）。只能……
江源從背包里掏出對講機(jī)。這是民用頻段，功率不大，但在安靜的環(huán)境下，能傳出幾百米。他調(diào)到最大音量，調(diào)到空白頻段，按下通話鍵。
刺耳的電流噪音響起，在寂靜的荒野中格外突兀。
胡人騎兵齊齊轉(zhuǎn)頭，看向東側(cè)灌木叢。他們說了幾句什么，留下三個人繼續(xù)進(jìn)村，其余七人朝灌木叢走來。
江源關(guān)掉對講機(jī)，悄悄往河的方向移動。他需要把胡人引得更遠(yuǎn)。
到了河邊，他再次打開對講機(jī)，電流噪音響起。胡人加速朝河邊跑來。
江源看準(zhǔn)時機(jī)，把對講機(jī)放在一塊石頭上，用枯草蓋住，然后自己躲到下游二十米外的冰窟窿后面。
胡人跑到河邊，發(fā)現(xiàn)了石頭上的對講機(jī)。他們圍上去，好奇地看著這個黑色的小方塊。一個人伸手去拿。
江源屏住呼吸。
那人拿起對講機(jī)，翻來覆去看，然后按下了通話鍵。
“喂？喂？”江源之前錄好的聲音從對講機(jī)里傳出——那是他測試時錄的，只有兩個字：“測試?！?br>胡人嚇了一跳，差點把對講機(jī)扔出去。他們圍著這個會說話的“黑盒子”，嘰里咕嚕討論起來。
趁這個機(jī)會，江源看到村莊那邊，留下的三個胡人已經(jīng)進(jìn)了村，正在挨家挨戶踹門。村民被趕出來，聚集在村中央的空地上。
但西側(cè)，有幾個人影悄悄溜出后門，朝菜地移動。是幾個婦女和孩子。
很好。計劃奏效了一半。
現(xiàn)在的問題是，怎么脫身？
對講機(jī)里的錄音還在循環(huán)播放：“測試。測試?！焙藗儚淖畛醯捏@嚇中恢復(fù)過來，開始研究這個“寶物”。一個人把它揣進(jìn)懷里，揮手示意其他人分散搜索。
他們開始沿著河岸搜索。兩個人朝江源藏身的冰窟窿走來。
江源握緊短刀。冰窟窿不大，藏不住整個人，如果胡人靠近，一定會發(fā)現(xiàn)。
五米。三米。
江源深吸一口氣，準(zhǔn)備暴起。
就在這時，村莊方向傳來一聲慘叫。
是胡人的聲音。接著是喊叫聲，金屬碰撞聲。
河邊的胡人齊齊回頭，然后丟下搜索，朝村莊跑去。
江源從冰窟窿后探頭，看向村莊。只見村中央空地上，那三個胡人倒了一個，另外兩個正在和一個人搏斗。
那人穿著破舊的棉襖，頭發(fā)花白，看起來像個老農(nóng)。但他手里拿著一把柴刀，動作狠辣，一刀劈在一個胡人肩上。胡人慘叫倒地。另一個胡人揮刀砍來，老農(nóng)側(cè)身躲過，反手一刀，割開了胡人的喉嚨。
干凈利落。不像普通農(nóng)民，像練家子。
河邊的胡人已經(jīng)沖回村莊，七對一，把老農(nóng)圍在中間。老農(nóng)渾身是血，但站得筆直，柴刀橫在胸前。
江源知道，老農(nóng)撐不了多久。他必須做點什么。
他看向懷里的銅鏡。鏡子在發(fā)燙，紋路閃爍如狂。
“如果你真是什么神鏡，”江源低語，“現(xiàn)在該做點什么了?！?br>他把鏡子掏出來，對準(zhǔn)胡人的方向。鏡面灰霧瘋狂旋轉(zhuǎn)，中心漩渦開始形成。
但這次，鏡子沒有把他傳送走。而是從鏡面射出了一道幽青色的光束，細(xì)如發(fā)絲，但凝實如劍，直射向村莊。
光束擊中最外圍一個胡人的后背。沒有聲音，沒有爆炸，那個胡人就像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僵在原地，然后軟軟倒下。
其他胡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第二道光束射出，又倒下一個。
剩下的胡人驚恐地看向光束來源——江源的方向。他們看見了冰窟窿后的江源，看見了江源手中的鏡子。
“神鏡！”有人用生硬的漢語喊道，聲音里滿是恐懼。
他們不再管老農(nóng)，轉(zhuǎn)身朝江源沖來。但跑了幾步，又停下——他們看見了倒在地上的兩個同伴，死得無聲無息。
猶豫的瞬間，老農(nóng)動了。柴刀揮舞，又砍倒一個。
剩下四個胡人對視一眼，做出了決定：跑。他們轉(zhuǎn)身朝馬匹的方向狂奔，上馬，頭也不回地逃了。
江源松了口氣，癱坐在冰面上。鏡子恢復(fù)正常，不再發(fā)光。他渾身冷汗，剛才那兩道光束消耗了他大量精力，像跑了三千米一樣虛脫。
老農(nóng)走了過來，一瘸一拐。他臉上有一道新傷口，從眼角劃到下巴，但眼神銳利如鷹。他走到江源面前，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銅鏡上。
然后，他單膝跪地。
“末將趙三，參見將軍?！?br>江源愣住了?！皩④?？你認(rèn)錯人了，我不是……”
“您有神鏡。”趙三抬起頭，眼神熾熱，“三個月前，狼谷之戰(zhàn)，末將是將軍親衛(wèi)隊火長。親眼見過將軍持此鏡，開天門，引雷火擊潰胡騎。此鏡天下只此一面，絕不會錯?！?br>江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又一個認(rèn)識“將軍”的人。而且這個趙三，明顯比白簡更直接，更……篤定。
“你先起來。”江源說。
趙三起身，但依舊躬著身子，姿態(tài)恭敬?！皩④?，您怎么在此？白司辰說您……”
“說來話長?！苯创驍嗨按謇锶嗽趺礃恿?？”
“都撤進(jìn)山了?！壁w三指了指西側(cè)，“這條小路通往山里一個山洞，我們藏了些糧食，能撐幾天。”
“那你為什么不走？”
趙三笑了笑，笑容苦澀：“總得有人斷后。而且，末將的家人都在村里。能多拖一刻，他們就多一分生機(jī)?！?br>江源看了看他臉上的傷，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柴刀?！澳阋粋€人對付三個胡人，不簡單?！?br>“末將本是邊軍老卒，退役后在此務(wù)農(nóng)?！壁w三說，“沒想到胡人打來，只能重操舊業(yè)?！?br>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是逃走的胡人嗎？江源警惕地看向北方。
“不是胡人?！壁w三側(cè)耳聽了聽，“馬蹄聲輕，人數(shù)少，應(yīng)該是我們的人。”
果然，幾分鐘后，三騎從南邊奔來。馬上的人穿著和趙三類似的破舊棉襖，但腰間都佩著刀。為首的是個年輕人，看見趙三，勒馬停下。
“趙叔！你沒事吧？”年輕人跳下馬，看見地上的胡人**，又看見江源，愣了一下。
“這位是……”年輕人看向趙三。
趙三挺直腰板，正色道：“這位是梁將軍。還不快拜見！”
年輕人和其他兩個騎手都愣住了。他們盯著江源，盯著他手里的銅鏡，然后，齊刷刷跪地。
“參見將軍！”
江源頭皮發(fā)麻。這陣仗太大了。他想解釋，但解釋不清。鏡子是真的，臉是一樣的，傷痕是一樣的，連趙三這個親衛(wèi)都認(rèn)定了。
他只能默認(rèn)。
“都起來吧?！苯磁ψ屪约旱穆曇麸@得沉穩(wěn)，“這里不安全，胡人可能還會來。先離開再說?！?br>“是！”趙三和年輕人們起身。趙三指了指馬：“將軍，您騎馬。我們步行?！?br>“不用，我走路。”江源說。他不會騎馬，一上馬就露餡。
趙三還想說什么，但看江源態(tài)度堅決，不再堅持?！澳钦垖④婋S我們來，進(jìn)山暫避。”
一行人快速離開村莊，沿著西側(cè)小路進(jìn)山。江源回頭看了一眼，村莊在暮色中安靜得像座墳?zāi)埂Ｄ菐拙吆?*躺在地上，很快會被雪掩蓋。
走了約半小時，來到一處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巨石遮擋，里面空間很大，能容幾十人。村民都在里面，看見趙三回來，都圍了上來。
“趙大哥，你沒事吧？”
“那些胡人……”
“這位是？”
趙三抬手示意安靜，然后大聲說：“鄉(xiāng)親們，這位是梁將軍！神鏡之主！他來救我們了！”
山洞里一片寂靜。然后，爆發(fā)出低低的驚呼和議論。村民們看著江源，眼神復(fù)雜——有敬畏，有懷疑，***，也有恐懼。
一個老婦人顫巍巍走上前，盯著江源看了很久，然后跪了下來。
“將軍……您終于來了……我兒子……我兒子在狼谷……他回來了嗎？”
江源喉嚨發(fā)緊。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狼谷之戰(zhàn)，三千人沒回來。這個老婦人的兒子，很可能就在其中。
趙三替他解了圍：“大娘，將軍剛來，還不清楚情況。您先休息，等將軍安頓下來，再細(xì)說?！?br>老婦人被扶到一邊。江源看著山洞里的村民，大約三十多人，大多是老弱婦孺，只有幾個像趙三這樣的中年男人。他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憊和絕望。
這就是戰(zhàn)爭。這就是白簡說的“梁國百姓”。
“將軍，這邊請?！壁w三引著江源到山洞深處，那里用布簾隔出了一個小空間，有張簡陋的木床，鋪著干草。
“條件簡陋，將**屈一下?！壁w三說。
“沒事?！苯醋拢断卤嘲?。他確實累了，從穿越到現(xiàn)在，沒停過。
趙三倒了碗熱水遞過來?！皩④?，您先休息。我去安排值守和飯食?！?br>“等等。”江源叫住他，“你坐下，我有話問你?！?br>趙三在床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姿態(tài)恭敬。
“這里是什么地方？”江源問。
“回將軍，這里是黑水河谷，屬梁國西境。往南八十里是青石關(guān)，有我們的人駐守。往北五十里是狼谷，三個月前的主戰(zhàn)場?！?br>“梁國現(xiàn)在什么情況？”
趙三臉色黯淡：“不太好。狼谷一戰(zhàn)，我軍主力盡失。胡騎乘勝南下，連破三關(guān)，現(xiàn)在兵鋒已到青石關(guān)下。**……**在三個月前就**南下了，留下我們這些邊軍和百姓自生自滅?！?br>江源心里一沉。所以梁國已經(jīng)名存實亡了？那“歸鄉(xiāng)”還有什么意義？
“白簡說，要引三千甲士英魂歸鄉(xiāng)。歸到哪里？”
“回故土?！壁w三說，“狼谷戰(zhàn)死的弟兄，大多是西涼人。西涼被胡人占了二十年，他們臨死前只有一個念想：回家。將軍您當(dāng)年答應(yīng)過，會帶他們回家。神鏡能開天門，能引魂歸鄉(xiāng)，這是您親口說的?！?br>江源沉默。所以“歸鄉(xiāng)”不是回梁國，是回西涼——這些士兵的故鄉(xiāng)。
“陰鏡是怎么回事？”
趙三愣了一下：“將軍不知道？”
“我……有些事記不清了。”江源說，“你從頭說?！?br>趙三雖然疑惑，但還是講了：“神鏡本是一對，陽鏡掌往，陰鏡掌來。三個月前狼谷決戰(zhàn)，您持陽鏡，副將持陰鏡，分兵兩路。約定在神鏡啟動處會合，雙鏡合一，開天門，送全軍回家?！?br>“但副將沒來？”
“沒來?！壁w三聲音低沉，“我們等到最后，只等來胡騎追兵。您讓我們先走，您斷后。后來……后來就再沒消息。我們都以為您戰(zhàn)死了。直到三天前，天現(xiàn)異象，白司辰說神鏡歸位，將軍可能會回來?！?br>“所以你們一直在等？”
“是?！壁w三抬頭，眼神堅定，“弟兄們等您，百姓等您，三千英魂等您。等您拿回陰鏡，重啟天門，帶他們回家?！?br>山洞里安靜下來。外面?zhèn)鱽盹L(fēng)聲，和村民低低的交談聲。
江源看著手里的銅鏡。鏡子安靜躺著，但那些紋路在幽暗的光線下，像在呼吸。
他不是將軍。但他拿著將軍的鏡子，有著將軍的臉，背著將軍的使命。
三千人在等。三十幾個村民在等。白簡在等。趙三在等。
“陰鏡在黑石山？”江源問。
“是。胡人薩滿得了去，當(dāng)祭器供著。七天后祭天大典，他們會請出陰鏡，那時是唯一的機(jī)會?！?br>“黑石山離這里多遠(yuǎn)？”
“從青石關(guān)往北，大約六十里。但胡**營在那邊，守衛(wèi)森嚴(yán)?！?br>江源計算著時間。他現(xiàn)在在黑水河谷，離青石關(guān)八十里。走到青石關(guān)要兩天，再從青石關(guān)去黑石山要一天。來回至少六天。而祭典在七天后，時間剛好。
但前提是，他能安全走到青石關(guān)，能順利進(jìn)入接應(yīng)點，能得到幫助。
“青石關(guān)現(xiàn)在誰在主事？”江源問。
“是李校尉，李固。他是將軍舊部，可靠?！壁w三說，“白司辰應(yīng)該已經(jīng)傳信過去，您到了那邊，會有人接應(yīng)。”
江源點點頭。他需要休息，需要思考，需要計劃。
趙三起身：“將軍先休息，我去安排晚飯?！?br>他掀開布簾出去了。江源躺倒在干草鋪上，看著山洞頂?shù)膸r石。
懷里的銅鏡微微發(fā)熱，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催促。
他閉上眼，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將軍。神鏡。陰鏡。天門。歸鄉(xiāng)。三千英魂。黑石山。祭典。
還有那個最根本的問題：為什么是他？
鏡不妄歸，主不妄臨。
既然來了，就走到底吧。
外面?zhèn)鱽砟_步聲，是趙三端著一碗糊狀的食物進(jìn)來?！皩④姡渣c東西?！?br>江源坐起身，接過碗。里面是某種谷物糊，摻著野菜和肉干碎，味道寡淡，但熱氣騰騰。他慢慢吃下去，身體暖和了些。
“趙三，”他吃完后問，“如果你發(fā)現(xiàn)，我不是你們等的那個將軍，你會怎么做？”
趙三愣了愣，然后笑了：“將軍說笑了。神鏡認(rèn)主，您就是將軍。哪怕您忘了過去，哪怕您變了樣子，但鏡在您手，您就是?！?br>“如果我只是個普通人，偶然得了這面鏡子呢？”
趙三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您也是將軍選中的。將軍戰(zhàn)死前，說過一句話：‘若我不歸，鏡會自擇新主，續(xù)我遺志?！褪切轮?。”
江源無話可說了。將軍把一切都算計好了。鏡子，使命，甚至繼承人。
“我明白了。”他說，“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出發(fā)去青石關(guān)?！?br>“末將護(hù)送您。”
“不用。你留在這里，保護(hù)村民。胡人可能會再來?！?br>趙三還想堅持，但看江源眼神堅定，只能點頭：“是。那您一路小心?！?br>趙三離開后，江源重新躺下。他從背包里掏出手機(jī)，開機(jī)。電量還有70%，沒有信號，但能看時間、拍照、錄音。
他打開錄音功能，低聲說：“穿越第三天，抵達(dá)黑水河谷，遇村民，知悉部分真相。梁國將亡，三千英魂待歸，陰鏡在黑石山胡人處。七天后祭典是唯一機(jī)會。明日出發(fā)前往青石關(guān)。江源，你要記?。耗悴皇怯⑿郏隳弥⑿鄣溺R子。走到底?！?br>他關(guān)掉錄音，關(guān)掉手機(jī)，塞回背包。
然后，他拿出銅鏡，最后一次檢查。
鏡背的紋路在黑暗中幽幽發(fā)光，像星空。鏡面灰霧流轉(zhuǎn)，中心那塊清澈區(qū)域，此刻映出了他的臉。
但這一次，倒影笑了。
很淡的微笑，轉(zhuǎn)瞬即逝，但江源看見了。
他也笑了笑，把鏡子貼在胸口。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八十里。六十里。七天。
路還長。
但鏡子在手，方向在前。
走就是了。
山洞外，風(fēng)聲嗚咽，雪又開始下了。
而在鏡面深處，那個穿著鎧甲的倒影，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