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盟------------------------------------------。，夕陽把城西集市的黃土路染成一片暗紅的時候，七個人先后鉆進(jìn)了老陳記藥材鋪的后院。后院的庫房被臨時騰了出來，老陳把裝藥材的木箱摞成一圈當(dāng)?shù)首?，中間擱了張三條腿的破桌子，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是舊的，火光昏黃不定，照在圍坐的七張臉上，每張臉的表情都不一樣——有懷疑的，有麻木的，有好奇的，還有一兩個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他關(guān)上門，目光從七個人臉上掃過去，把這些面孔跟老陳之前給的名單一一對上號。，周氏藥鋪的老板，右腿被林家的人打斷之后落了殘疾，走路一瘸一拐。坐在角落里那個悶頭抽煙袋的是趙鐵匠，祖?zhèn)魅臒捚魇炙?，林家說要**他的鋪子，他不賣，第二天鋪子就失了火。趙鐵匠旁邊的是馬老板，做符紙生意的，林家斷了他的原材料供應(yīng)，現(xiàn)在鋪子里三個月沒進(jìn)新貨了。再過去是孫記丹藥坊的孫老頭，六十多歲，兒子在林家當(dāng)學(xué)徒時被打成重傷，至今躺在床上起不來。，但老陳之前提過——都是被林家以各種手段**過的小商販，有的欠了債，有的丟了地，有的被林家直接扣了貨至今沒給錢。，七筆賬?！叭硕嫉烬R了?！崩详愅狭藗€木箱坐下，朝林逸點了點頭，“你說吧?！?。他站在油燈旁邊，從懷里掏出老陳那摞舊賬本，一本一本放在破桌子上。賬本落在桌上的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讓在場的人眼皮跳一跳?！拔医辛忠荩彼f，“林家的庶子，靈根被林明宵奪走的那個廢物。這件事全城都知道，我就不多說了。今天請各位來，不是因為我有修為——我確實沒有。也不是因為我有靠山——我現(xiàn)在就住在城外一座破道觀里，唯一的活物是一條老黃狗?！?，悶聲道：“那你讓我們來干什么？聽你訴苦？我要是想訴苦，一個人對著墻就夠了，犯不著叫上七個人?！绷忠莘_最上面那本賬本，“我請大家來，是想問一個問題——你們想不想把被林家拿走的東西要回來？”。。他靠墻坐在一個高腳木箱上，那條瘸腿搭在箱子邊上，手里轉(zhuǎn)著兩個磨得發(fā)亮的核桃，聲音又冷又慢：“年輕人，你這話說得輕巧。林家背后是青云宗，林明宵本人煉氣九層**，離筑基只差一線。我們這屋里所有人加起來，修為最高的是孫老頭——煉氣四層，還斷了三根肋骨沒好利索。你說把東西要回來，拿什么要？拿這個?！绷忠菖e起手中的賬本。，隨即笑出了聲，笑聲里帶著七分嘲弄三分苦澀：“賬本？你以為林家會認(rèn)這個？當(dāng)年我爹拿著這份賬本去林家理論，回來的時候腿就沒了。你去告官，城守是林家女婿。你去宗門申訴，青云宗是林家靠山。賬本要是有用，我們這些人當(dāng)初就不會被欺負(fù)成這樣?！?br>“我說的是拿這個，不是告狀。”林逸把賬本翻到折好的一頁，放在桌子上讓所有人看，“林家這些年從你們手里盤剝了多少銀子、毀了多少生意、欠了多少貨款——這些數(shù)字，加在一起是多少？”
老陳拿出一個算盤，噼里啪啦撥了一陣，報了個數(shù)：“光是我記下的部分，至少八萬兩?！?br>“八萬兩?！绷忠葜貜?fù)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抬起頭來，“林家一年的營收是多少？”
“大概三十萬兩左右?！瘪R老板接話，“主要是靈石和藥材兩塊，利潤率很高，但現(xiàn)金流并不寬裕。林家每年要給青云宗上貢大筆貢銀，加上族內(nèi)的開銷，能剩下的不算多?！?br>“那不就行了。”林逸把賬本合上，“林家的現(xiàn)金流不寬裕，意味著他們承受不起突然的收入斷崖。如果說——我是說如果——有人能讓林家的靈石生意在三個月內(nèi)縮減三成的利潤，林家會不會慌？”
趙鐵匠的手指在煙袋桿上停住了。馬老板瞇起了眼睛。周掌柜轉(zhuǎn)核桃的手也慢了下來。
老陳替他問出了所有人心里的問題：“你怎么縮減林家三成利潤？”
“林家賣什么？”林逸反問。
“靈石?！崩详愓f，“滄瀾城周邊有三座靈石礦，都是林家管的。開采出來的靈石除了上貢青云宗的部分，剩下的在市面上賣，利潤極高?！?br>“林家自己煉器嗎？”
“不煉。林家只賣原材料?！边@次回答的是趙鐵匠，他的語氣變了，從之前的敷衍變成了一種認(rèn)真思考后的回應(yīng)，“滄瀾城的靈石礦出產(chǎn)的都是初礦，雜質(zhì)多，需要經(jīng)過三道淬煉才能用來煉器。林家沒有淬煉的工坊，直接賣原礦——反正市面上原礦供不應(yīng)求，他們也懶得投入成本深加工。”
“那如果有另一家鋪子，能把原礦淬煉成精礦，價格比林家原礦還便宜三成，同時用產(chǎn)出的靈石粉末**低階符紙，把符紙的價格也壓下來，會怎樣？”
“會把林家的生意搶走一半?！瘪R老板脫口而出，然后立刻皺起眉頭，“但你說的這事做不到。淬煉靈石需要專門的陣法工坊，建一個工坊至少需要兩萬兩銀子。我們這些人湊一湊，連兩千兩都拿不出來?！?br>“不用兩萬兩?！绷忠菡f，“你們有手藝，有渠道，有客戶，唯一缺的是啟動資金和淬煉技術(shù)。啟動資金我可以想辦法，淬煉技術(shù)——”他頓了頓，看向馬老板，“馬老板，你做了二十年符紙生意，對靈力導(dǎo)流的了解比誰都深。靈石淬煉的原理跟符紙導(dǎo)流是一個路子，只是載體不同。你那套在黃紙上畫導(dǎo)靈紋的本事，換到靈石上一樣用。”
馬老板張了張嘴，想說“這能一樣嗎”，但腦子里過了一遍自己熟悉的符紙導(dǎo)靈流程，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反駁不了。
“還有趙師傅。”林逸轉(zhuǎn)向趙鐵匠，“你鋪子雖然被燒了，但你的手藝沒燒。淬煉靈石需要一個穩(wěn)定的高溫環(huán)境，這跟打鐵是一回事。你祖?zhèn)鞯目鼗鹦g(shù)如果能跟馬老板的導(dǎo)靈紋配合，淬煉效率至少能提升三成?！?br>趙鐵匠把煙袋往嘴里一塞，**了一口，然后緩緩?fù)鲁鰜怼熿F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只布滿老繭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敲擊的節(jié)奏越來越快。
周掌柜把核桃擱在桌上，坐直了身體：“林逸，你說這些聽起來很漂亮。但你剛才也說了，你自己現(xiàn)在住破道觀，身上連錢都沒有。你拿什么來找啟動資金？”
“林明宵正在大量**紅紋草?！绷忠菡f。
所有人都安靜了。這個消息比剛才所有的商業(yè)計劃都讓人震驚。
“你怎么知道的？”老陳問。他其實知道，因為消息本來就是他給林逸的。但他沒想到林逸會在這兒提出來。
“林明宵奪了我的靈根，但他沒想到嫁接的靈根會產(chǎn)生排斥。他現(xiàn)在急需陰寒屬性的藥材來壓制靈根排斥——斷陽草、枯葉藤、化骨花、紅紋草，四種藥材缺一不可?！绷忠菡f，“滄瀾城周邊只有一座山出產(chǎn)紅紋草?！?br>“你住的那座山。”周掌柜說。
“對?！绷忠蔹c了點頭，“紅紋草雖然不算貴重，但生長周期長，山上的存量有限。林明宵需要的量又大，如果有一批人提前把市面上的紅紋草全部收光，林明宵就只能從一個地方買?！?br>趙鐵匠的眼睛亮了：“從你手里買?！?br>“我不用出面?！绷忠菡f，“你們中間隨便誰去，開一個林家查不到關(guān)聯(lián)的鋪子，把紅紋草的價格抬上去。林明宵為了保住體內(nèi)靈根，再貴也得吃。啟動資金，就從林明宵手里賺?！?br>屋里又是一陣沉默。但這回沉默跟之前不一樣——之前的沉默是不信任，現(xiàn)在的沉默是每個人都在腦子里飛速算賬。算利潤，算風(fēng)險，算可行性。
老陳第一個站了起來。他走到林逸面前，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手：“老陳記藥材鋪，干了?！?br>趙鐵匠把煙袋往桌上一磕，火星四濺：“算我一個。煉器坊被燒了三年，我做夢都想讓林家嘗嘗被火燒的滋味?！?br>馬老板猶豫了二十來息，最終一拍大腿：“干！反正鋪子都快完了，還不如搏一把。成了是翻盤，敗了也不虧，反正現(xiàn)在這光景活著也沒比死了強多少?！?br>孫記丹藥坊的孫老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從懷里摸出一串舊銅錢放在桌上。那是他壓箱底的本錢。
周掌柜最后一個站起來。他撐著瘸腿，一步一步走到林逸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半個頭的少年。屋里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渾身上下那股緊繃的勁，像一根被壓了太久的彈簧，隨時可能彈開。
“我就問一件事?！敝苷乒裾f，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一個被廢了靈根的人，為什么不去找個地方躲起來茍活？為什么要跳出來跟林家作對？”
林逸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
“因為林家沒給我茍活的機會。”他說，“林明宵派人來打聽我的消息了，他這次回滄瀾城，除了找藥，也是來確認(rèn)我有沒有死透。我不先出手，他就出手。我不想死，僅此而已。”
周掌柜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被壓抑太久的兇狠，像刀鋒上反射的冷光。
“僅此而已？”他說，“這四個字我記下了?！?br>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手背朝上，懸在桌子上方。這是滄瀾城商販之間古老的盟約手勢，意思是“風(fēng)險共擔(dān)，利益共享”。
趙鐵匠把手覆在周掌柜手背上。馬老板的手覆在趙鐵匠手背上。然后是孫老頭、老陳，還有另外三個一直沉默的小商販。七只粗糙的、長滿老繭的手疊在一起，在昏黃的油燈下像一座用巖石壘成的塔。
老陳看向林逸，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把手放上來。
林逸走過去，把手放在最上面。
“三天之內(nèi)，”林逸說，“我要市面上所有紅紋草一顆不剩。林明宵想買藥，就得來找我們。到時候價格怎么定，我們來決定。”
“需要一個名號?！崩详愓f，“商盟也好，什么也好，得有個名字。名正才能言順?！?br>幾道目光同時落在林逸身上。林逸想了想，忽然想起前世公司里最常用的一個詞。
“城西商盟?！彼f，“就叫這個。”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跳，在墻上投下九道長長的影子。這座被林家魚肉了多年的城西集市，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聯(lián)盟。雖然它此刻還很弱小——八個人，一間破庫房，一個連修為都沒有的牽頭人——但它實實在在地邁出了第一步。
林逸走出藥材鋪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城西集市的攤販都收了攤，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掛在房檐下的燈籠在夜風(fēng)中晃蕩。他摸了**口——柳婆婆給的錢袋癟了一半，剩下的銅板被他分給了老陳和周掌柜作為第一批收草的資金。
窮是真窮，但路也是真有了。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護城河的石橋，繞過山腳的小村子。月光把山路照得慘白，老槐樹的枝葉在夜風(fēng)中沙沙作響。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林逸忽然停下了腳步。
道觀門口那盞破燈籠亮著。
他出門前沒點燈。
林逸站在原地，把所有可能來的人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柳婆婆不會晚上上山。老陳他們還在城里商量收草的具體分工。林明宵的人在村里打聽過消息，但要摸上山也不會幫他點燈。
他放慢腳步，貼著道觀外圍的半截院墻摸到側(cè)面，從院墻缺口翻了進(jìn)去。后腰那把破柴刀握在手里，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發(fā)滑。
院子里確實有人。
而且不是一個。
道觀正殿的破門大敞著，里面那尊掉了漆的泥塑神像前站著一個修長的白色身影。月光從破屋頂?shù)目吡镎障聛?，正好落在她身上——是個年輕女子，白衣，長劍懸在腰間，黑發(fā)用一根銀簪隨意綰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她旁邊站著兩個侍女打扮的姑娘，一個手里捧著錦盒，另一個手里提著劍。
三人聽見腳步聲同時回頭。那兩個侍女看到林逸手里的柴刀，提劍的那個柳眉倒豎，直接拔劍：“什么人！”
白衣女子抬手止住了她。她看著林逸，目光清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這個拿著破柴刀、穿著一身粗布短褐的少年。
“你就是住在這里的人？”她問。聲音像山澗里的石頭相撞，干凈冰涼。
“是?！绷忠莅巡竦恫寤睾笱?，拍了拍手上的灰，“幾位深夜來訪，是迷路了還是找錯人了？”
白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臉上，眉眼間有一種被很好地保護了一輩子才能養(yǎng)出來的天真和篤定。
“我是天劍宗顧清霜，”她說，“奉師命下山歷練，路過此地，天色已晚，想借住一宿?！?br>林逸還沒回答，她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坦蕩得像是理所當(dāng)然。
“你不用怕，我輩分很高，不會欺負(fù)你?！?br>林逸愣住了。那兩個侍女也愣住了。正在院子里趴著裝死的老黃緩緩抬起狗頭，用一種“***在逗我”的眼神看著這位白衣仙子的背影。
林逸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比如“一般沒人會這樣自我介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顧清霜已經(jīng)開始往廂房走了，一邊走一邊說：“這間屋子還算干凈，我們今晚住這里。”
“等一下。”林逸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這位仙子姑娘，這是我的房間?！?br>顧清霜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全身和他身上那套粗布短褐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后微微蹙眉，像是在理解一個不太熟悉的概念。
“你是說，”她說，“我需要付錢？”
林逸深吸一口氣。這個天劍宗來的仙子，她不是在裝傻，她是真的不懂。
老黃把腦袋重新埋進(jìn)爪子里，發(fā)出一聲悶悶的嘆息：“三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住一間破道觀。林小子，你要是明天還能活著下山，就算老天爺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