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要是吃得慢點兒，珠珠就嘟著嘴巴盯著對方，兇巴巴地盯著，直到對方吃下去為止。
她像個小監(jiān)工，固執(zhí)地守著，看著每個人把分到的食物一點點吃下去。
直到最后一點包子屑被舔凈，
食物下肚，奇跡般的力量并沒有立刻涌上來。
饑餓太久，身體像干涸太久的土地，第一場細雨落下，只會被瞬間吸收，表面看不出什么。
老村長靠著墻，閉上了眼，胸口緩慢地起伏。
水青花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厲害。
三姑婆蜷縮著，發(fā)出了輕微的、平穩(wěn)的呼吸聲。
珠珠感覺力氣又多了幾分。
她小心地把手心里的那顆痣貼近心口。
那只是個普通的褐色小點，摸上去沒有任何特別。
但她覺得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小小的身體像是充滿了無數(shù)力氣。
她指著剩下的六個包子和小米粥，對老村長說：“章爺爺，你再吃一個包子，然后……”
她指向西面。
老村長懂她的意思。
如今，全村只剩十一口人。
這個房子里現(xiàn)在是他們六個人，老村長的妻子、兒子兒媳、孫子孫女五口人在西面那邊的房子躺著。
珠珠的意思是讓他把剩下的東西拿過去給他們吃。
老村長老淚縱橫，“珠珠，你吃。”
珠珠奶萌的聲音帶著堅定：“章爺爺，你要是不，我也不吃噠?！?br>鑒于珠珠這幾個月的的“獨斷專行”，老村長知道珠珠雖小，卻很有主張。
他一個六十多歲的人，竟然拿這個小小的人兒沒有一點兒辦法。
她矮矮的、小小的，嬌嬌的、軟軟的，卻有一顆堅強又勇敢的心！
老村長看著珠珠，那眼神復(fù)雜得讓人心顫——有疼惜，有愧疚，還有隱隱的敬重。
不愧是她爹的孩子啊……珠珠爹啊……
有一絲微弱但堅韌的、名為“希望”的東西在燃起。
六姑婆默默地將剩下的包子和那份被倒入陶碗的小米粥，以及一根勺子，小心地放進一個破舊的藤籃里，遞給了老村長。
珠珠坐在草席上，安靜地看著。
她的力氣確實恢復(fù)了不少，但身體依然虛弱，只是眼睛亮得嚇人。
老村長拄著拐杖，佝僂著背，提著籃子，吃著包子，慢慢走出了屋子。
陽光毒辣地刺下來，土地干裂出一道道口子。
村子里一片死寂，往日雞鳴狗吠的熱鬧早已不見，只剩下灼熱的風(fēng)卷著塵土，掠過一棟棟空蕩蕩的、毫無生氣的房屋。
水村原來有不少人，大旱三年，死的死，逃的逃，又被流民劫掠過兩次，如今只剩下這十一口人，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末日，或者轉(zhuǎn)機。
老村長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到了自家門口。
雖然只是二十來步，他卻走了很久。
門虛掩著，推開發(fā)出刺耳的“吱呀”聲。
推開這扇門，老村長扶著門框喘著粗氣。
停歇了好一陣，他才有力氣繼續(xù)拄著拐杖往前走。
屋里比外面更暗，也更悶熱，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塵土、病氣和絕望的味道撲面而來。木板床上蜷著兩個人影，幾乎看不出是活人。
“老婆子……”老村長的聲音嘶啞。
床上稍大些的人影動了一下，是蘇奶奶。
她眼窩深陷，臉頰完全塌了下去，只剩一層枯黃的皮貼在骨頭上。
她旁邊躺著的是她的小孫女秀兒，才四歲，此刻緊閉著眼，胸膛幾乎沒有起伏。
老村長從籃子里拿出一個還溫?zé)岬陌?，遞到蘇奶奶面前，“是吃的。珠珠……弄來的?！?br>“吃的”兩個字，讓蘇奶奶那雙幾乎凝固的眼睛，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向了那個白胖的包子。
她看了很久，仿佛不認識那是什么。
然后，她枯瘦如柴的手指，極其、極其緩慢地抬起來，碰了碰包子的表皮。
軟的，溫的。
她猛地一顫，像是被燙著了，有氣無力問：“……珠……珠呢？”
“珠珠吃了。”
“……沒……騙……”
“沒騙你。別說話。每個人，都有。”
蘇***眼眶里流下淚水，想說什么***都說不出來，最終喃喃道：“……我早就說了，珠珠是個有福氣的?！?br>聲音很小，虛弱得根本聽不見。
老村長看向?qū)O女，“秀兒……張嘴……”
那孩子沒有任何回應(yīng)。
老村長將陶碗里的粥水舀了一些出來，喂進秀兒的嘴巴。
還好，孩子雖然昏迷，但吞咽的本能還在，一小口溫?zé)岬闹嗨?，緩緩流了下去?br>老村長長長舒口氣。
然后，他去自家的另外一個房子，這里躺著他的兒子、兒媳和孫子鐵蛋。
三人都醒著，但也只是醒著而已。
老村長給了他們食物，章尋艱難地坐起身來，先給兒子喂粥。
章尋媳婦的眼淚涌了出來，順著深陷的眼窩流進鬢發(fā)里，她想說什么，***也沒說——她是個啞巴。
“哎——”
老村長長嘆口氣，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再回到珠珠家。
卻發(fā)現(xiàn)水青花四人，正死死盯著珠珠平時睡覺的草席和小枕頭，臉色煞白。
珠珠不見了！
“珠珠呢？！”老村長心頭猛地一沉，手里的空籃子“啪”地掉在地上。
“不、不見了……”水青花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一轉(zhuǎn)眼，就不見了……”
雖然沒說去了哪里，但老村長知道，珠珠又去了仙界。
屋子里一片死寂。
剛剛因為食物而升起的一點暖意，瞬間被冰冷的恐懼取代。
仙界……那到底是什么樣的地方？
珠珠一個六歲的孩子，第一次去是運氣好，遇到了好心人。
第二次呢？第三次呢？仙界就沒有壞人嗎？
珠珠那么小，那么單純，那么善良……
萬一，如果……
水青花渾身顫抖，她不敢想，一想就覺得心被揪緊了，喘不過氣。
老村長扶著門框，緩緩癱坐在門檻上。
剛剛吃下去的那點食物帶來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
他望著空蕩蕩的草席，腦子一片混沌。
萬一珠珠在那邊出了事……他怎么對得起死去的珠珠爹？
怎么對得起……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長。
屋子里的空氣凝固了，只剩下幾人壓抑又虛弱的呼吸聲。
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