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表匠的兒子
周寒的手表永遠停在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那是他父親出售自己最后十年生命的時間。
現(xiàn)在是2088年，在上海浦東的一座地下交易場里，周寒正在做他的老本行——時間中介。
時間交易，已經(jīng)不是什么新鮮事了。八年前，華裔科學(xué)家陳遠山發(fā)明了"生命時間提取與轉(zhuǎn)移"技術(shù)。從此，時間變成了一種可交易的商品。在時間銀行——全球唯一的官方交易平臺上——人們可以出售自己的"非必要生存時間"——睡眠、休閑、發(fā)呆——來換取貨幣。富人則購買這些時間，來延長自己的生命體驗。
但官方平臺只允許交易"非必要時間"——那些你不會在活著的時候真正"體驗"到的時間。真正的生意——那些關(guān)于"生命時間"——你真正在活著、在感受、在經(jīng)歷的時間——的交易——發(fā)生在黑市上。
而周寒——就是時間黑市上最好的中介之一。
"這批貨——"對面的人壓低了聲音——一個五十多歲、穿著考究西裝的男人——"二十年的純生命時間——來自一個健康供體——沒有任何疾病史——你要多少？"
周寒靠在椅背上，用一種介于有興趣和在猶豫之間的表情看著對方。
"來源可靠嗎？"
"絕對可靠。供體是自愿出售的——雖然法律不認可這種交易——但他簽了合同——有視頻為證。"
周寒知道這都是謊言。在黑市上——沒有任何時間交易是完全"自愿"的。貧困、債務(wù)、絕望——這些才是真正的"推動力"。所謂的"自愿合同"，不過是一個貧困者在斷供通知書和手術(shù)繳費單之間簽下的最后選擇。
但他沒有說破。這不是他的職責(zé)。他的職責(zé)——是確保交易順利進行——收取傭金——然后消失在下一個交易的陰影中。
"什么價？"
"一年期——每十年六百八十萬。"
周寒在心里算了一下。市場價格大約在五百到七百萬之間——這個報價在合理范圍內(nèi)。二十年——一千三百六十萬——減去他的傭金——大約能賺一百多萬。
"可以。安排交易。"
交易完成后，周寒走出地下交易場，站在深夜的街道上。城市的霓虹燈在夜空中閃爍。全息廣告在建筑外墻上變幻著各種**的畫面——大部分是關(guān)于時間消費的："給自己多一點時間"、"別讓生命過得太快"、"享受每一秒"。
周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父親賣出的那十年時間——正以永久停擺的三點四十七分——安靜地停留在他手腕上。
父親是個鐘表匠。在時間交易技術(shù)出現(xiàn)之前——他靠修理機械鐘表維生。但當(dāng)時間交易出現(xiàn)后——沒有人再需要機械鐘表了——你的生命本身就可以被精確到秒地計量和管理。
父親破產(chǎn)了，欠了一筆數(shù)額巨大的債務(wù)。在周寒二十三歲那年——父親在時間銀行出售了自己最后的十年生命——換來了足夠還債的錢——然后在三年后——因為加速衰老導(dǎo)致的并發(fā)癥——去世了。
他實際"活"了——只是年齡多走了三年。那被提取的十年生命體驗——被某個出得起價錢的陌生人——買走了。
周寒低頭看著那枚停在三點四十七分的手表。
它不僅是停在他手腕上的記憶——也是一座他一直沒能爬出陰影的時間之墳。
手機響了。一條加密信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周先生，我有一段特殊的無主時間需要處理。價格——你定。但我保證——這是你職業(yè)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筆交易。"
周寒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三秒鐘。做時間中介這些年——他學(xué)會了對"特殊"和"保證"這類詞保持高度警惕。"特殊"意味著不可預(yù)見的風(fēng)險——"保證"意味著發(fā)信人急于讓你放下戒心。
但他還是回復(fù)了：
"哪里見面？"
第二天晚上，在上海老城區(qū)一條不起眼的巷子里，周寒走進了一家名為"靜止"的茶館。茶館里只有一個客人——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灰色的中式便服，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人工營造的景致——竹影，石徑，流水——在這個一切都在加速的時代——這樣一個保持著舊時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