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冬，恢復高考的消息傳遍鄉(xiāng)野。
裝了十年大字不識的村姑，我終于有機會再回到科研大院。
高考對我來說易如反掌，為了讓丈夫陸硯辭和好友蘇蔓脫產(chǎn)復習，我咬牙頂了他們倆的重體力工分。
陸硯辭向來極其厭煩蘇蔓，嫌她嬌氣，嫌她一到冬天就凍得哭哭啼啼。
“恢復高考不是為了救濟她這種人的，你趁早別管她了?！?br>我顧念著蘇蔓初下鄉(xiāng)時分我口糧的恩情，總勸他多擔待。
臨考前，為了湊齊去縣城連考三天的糧票和住宿費，我瞞著他們?nèi)チ俗羁嗟牟墒瘓?，砸了半個月的石頭。
等我揣著一把毛票，滿心歡喜地推開家門時。
陸硯辭正半跪在炕沿邊，將蘇蔓冰涼的雙腳揣進自己的棉衣里捂著，低垂的眉眼中滿是縱容與心疼。
“哭什么，這道題我再給你講一遍就是了。”
那一刻，我只覺得荒唐至極。
……
“陸硯辭，你不是最煩她嬌氣嗎？”
聽到我的聲音，陸硯辭猛地回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松開了手。
“凌霜，你別誤會。你天天去上工，讓我多照看她，相處下來我才發(fā)現(xiàn)，她不是嬌氣，只是太脆弱了，沒人護著根本活不下去?！?br>我僵在原地，只覺得離譜。
我替他們?nèi)ス鲈沂^，他替我照顧蘇蔓，竟生生照顧出了情愫！
陸硯辭走過來，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臉色驟變。
“你是不是去采石場了？那地方有幾個女人，你不要命了？”
看著他發(fā)紅的眼眶，我眼底一酸。
當年我發(fā)高燒，他背著我在雪地里走了十幾里路去求藥。
可下一秒，炕上的蘇蔓輕輕瑟縮了一下，打了個噴嚏。
“都怪我……要不是為了照顧我，硯辭哥就能去幫你分擔了……”
陸硯辭抓著我的手猛地一僵。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松開了我，轉(zhuǎn)身快步走到炕邊，把自己的舊棉襖緊緊披在蘇蔓身上。
再轉(zhuǎn)頭看向我手里緊緊攥著的毛票時，他語氣又恢復了理所當然。
“凌霜，這錢剛好給蔓蔓買支好點的鋼筆，再買點紅糖。她身子弱，底子差，考場上暈倒就麻煩了?！?br>他從口袋里掏出半盒凍瘡膏塞進我手里。
“你向來皮實，自己把藥涂了?！?br>我看著手里那半盒快要見底的藥膏，渾身發(fā)抖。
陸硯辭沒再看我，轉(zhuǎn)身幫蘇蔓收拾復習資料。
“硯辭哥，這本筆記整理得太好了，那些難點我一看就懂了！”
蘇蔓舉著一個我熟悉的牛皮紙本子，滿臉驚喜。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那是我父母曾經(jīng)編寫的資料，也是他們留下的遺物。
“那是我的備考筆記！”
陸硯辭皺起眉，一把將蘇蔓護在身后，眼神里透著幾分不耐。
“備考？你大字都不識幾個，現(xiàn)在倒學會照葫蘆畫瓢了？你以為把書上的那些符號、公式瞎抄一遍，這就叫備考了？你連那些符號怎么讀都不知道！”
他冷笑著顛了顛那個本子。
“不過你這瞎抄的筆記倒是歪打正著，字跡也勉強能看。你天生是干農(nóng)活的一把好手，在村里掙工分養(yǎng)家就行了。讀書對你來說就是浪費紙筆?！?br>“蔓蔓不一樣，她嬌弱干不了重活，只有考出去這一條路。這本子也就是個現(xiàn)成的抄寫本，我拿給她用了?！?br>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和蘇蔓眼底掩飾不住的得意。
胸腔里的震驚、憤怒和委屈驟然退去。
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半盒凍瘡膏隨手扔在桌上，連同那點可笑的愛意一起，徹底碾碎。
“好。”
“既然你給了她，我就不要了?！?br>他哪里知道，這些不過是我十歲前在大院啟蒙時就學透了的基礎(chǔ)。
我父母真正留給我的遺物，從來都不是那個舊本子。
而是刻在我骨血里，他們窮其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頂尖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