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城中村。，天還沒黑透。，是相親對象發(fā)來的。他點(diǎn)開，發(fā)了一個定位，把手機(jī)揣回兜里。，開了十幾年了，他熟得很。老板叫周胖子，夏天永遠(yuǎn)穿一件洗到發(fā)白的紅色背心，烤串的時候煙熏得眼睛瞇成一條縫。，火苗子呼地竄起來，把他那張油光光的臉照得通紅?！皝砹?？”周胖子頭也沒抬?！皝砹?。幾個人？兩個。喲?！敝芘肿犹鹧燮た戳怂谎?，那個“喲”字拖得挺長，意思很豐富。，在靠路邊的一張塑料桌子旁邊坐下來。桌子有點(diǎn)晃，他彎腰從地上撿了塊小石子墊在桌腿底下，穩(wěn)了。，練武練了十九年。從六歲開始，一天沒落過。十九年，換來了一個六級武者。這事情他一般不愛跟人提，因?yàn)樘崞饋砭蛯擂巍Ｋ鍤q練到六級，用他以前教練的話說，叫“老天爺不賞飯，你還硬要吃”。。老天爺確實(shí)不賞飯，但他也確實(shí)想吃這碗飯。。，其實(shí)不用翻，這家店他能背出來。羊肉串三塊錢一串，牛肉串四塊，韭菜兩塊，饅頭片一塊五。他在心里默默算賬，***里還剩八百多塊。武館那邊已經(jīng)三個月沒給他排課了，嫌他段位太低，學(xué)員不愛上。偶爾接點(diǎn)散活，幫人搬搬東西、押押車，一個月能掙個兩千出頭。
他在心里算好了預(yù)算，把菜單放下了。
手機(jī)又響了一下。
“我到了，你在哪桌？”
風(fēng)野抬起頭，看見一個姑娘站在巷口往這邊張望。穿一件碎花裙子，頭發(fā)披著，手里拎著個小包。照片他見過，但真人比照片瘦一圈，下巴尖尖的，眉眼倒是挺好看。
他站起來招了招手。
姑娘走過來，看了一眼塑料桌椅，又看了一眼正在烤串的周胖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風(fēng)野身上。
“你就是風(fēng)野？”
“對。你是柳悅？”
“嗯?！绷鴲傋聛恚研“旁谕壬?，左右看了看，“這個地方挺不好找的。”
“是有點(diǎn)偏?！憋L(fēng)野給她倒了杯水。
柳悅沒喝水，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風(fēng)野今天穿了件干凈的白T恤，牛仔褲，球鞋。衣服是昨天晚上洗的，晾在院子里一夜沒干透，穿在身上還有點(diǎn)潮。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diǎn)。
“你比照片上高一點(diǎn)。”柳悅說。
“照片是去年拍的，可能角度問題?！?br>“哦?！?br>沉默了幾秒。周胖子適時地把菜單遞過來，笑瞇瞇地看了風(fēng)野一眼，那個笑里有點(diǎn)看熱鬧的意思。
柳悅接過菜單翻了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松開了。這種表情風(fēng)野見得多了，不新鮮。城里的姑娘第一次被帶到這種**館子，多少都會有點(diǎn)意外。介紹人王姨跟他提過，說這姑娘在一家外貿(mào)公司上班，月薪七八千，條件不錯。
“你點(diǎn)吧?！绷鴲偘巡藛瓮苹貋?。
“你有什么忌口嗎？”
“不吃太辣的?！?br>“行?！憋L(fēng)野低頭在菜單上勾，羊肉串十串，牛肉串五串，韭菜一份，饅頭片兩份，茄子一個。算下來六七十塊錢，在預(yù)算之內(nèi)。他又加了兩串雞翅，心想第一次見面別太寒磣。
柳悅看著他勾菜單，忽然說了句：“你就住這附近？”
“對，前面拐個彎就到?！憋L(fēng)野把菜單遞給周胖子，周胖子接過去的時候沖他擠了擠眼睛，風(fēng)野假裝沒看見。
“這邊房租便宜吧？”柳悅問。
“還行，我自己有房子。”
“自己的房子？”柳悅的表情稍微亮了一下。
“我爸媽留下的，一個小院子，平房。”
“哦……”柳悅那個“哦”字拖得跟周胖子差不多長，但意思不太一樣，“那也挺好的，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br>風(fēng)野聽出來她話里那個“好歹”的分量，沒說什么。
炭火的煙飄過來，帶著羊肉的焦香。周胖子動作利索，一把孜然撒下去，整個巷子都是那股霸道的香味。隔壁桌坐了三個光膀子的男人，喝著啤酒大聲聊天，其中一個后背上紋了條龍，但因?yàn)槎亲犹?，那條龍被撐得像只胖頭魚。
柳悅瞥了一眼隔壁桌，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椅子。
“聽王姨說你是練武的？”她問。
“算是?！?br>“在武館當(dāng)教練？”
“現(xiàn)在沒在教了，之前教過一段時間?！?br>“那現(xiàn)在做什么？”
“打打零工?！憋L(fēng)野說得很坦然，這種事沒必要藏著掖著，早晚要知道的。
柳悅的表情又微妙地變了一下，手指在小包的金屬扣上來回摸了兩下。這個小動作被風(fēng)野看在眼里，他在心里數(shù)了一下，第三次了，每次她聽到不滿意的事情就會摸那個扣子。
“你什么級別？”柳悅問。
“六級武者?！?br>“六級……”柳悅想了想，顯然對武者級別沒什么概念，“高還是低？”
“偏下。”風(fēng)野如實(shí)說。
“偏下？你練了多少年了？”
“十九年?！?br>柳悅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個扣子又被摸了一下。**次。
“練了十九年才偏下？”她的語氣倒不算刻薄，更像是真的意外，但正是這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意外才最要命。
“天賦差了點(diǎn)?！憋L(fēng)野笑了笑。
“那你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我聽說現(xiàn)在外賣騎手挺掙錢的，努努力一個月也能上萬。”
“想過，但是練了這么多年，放下了就等于白練了?！?br>“可你現(xiàn)在不也沒靠這個掙到錢嗎？”柳悅的邏輯很直接。
風(fēng)野想了想，覺得她說得也沒錯。
這時候周胖子端著盤子過來了，羊肉串還在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氣直往鼻子里鉆。周胖子放下盤子的時候故意在風(fēng)野旁邊站了兩秒，壓低聲音說了句：“兄弟，這姑娘不錯，好好聊。”
聲音壓得不夠低，柳悅明顯聽見了，臉上沒什么表情。
風(fēng)野把一串羊肉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diǎn)。
“味道還行。”她說。
“這家開了十幾年了，周哥的手藝在整個區(qū)都有名?！?br>“你來過很多次？”
“算是老顧客了。”
“帶過不少人來吧？”柳悅突然來了這么一句，眼神里帶點(diǎn)審視。
風(fēng)野差點(diǎn)被羊肉嗆到。他灌了口水，說：“沒有，一般都自己來?！?br>“相親呢？第幾次了？”
“第三次。”
“前兩次也在這兒？”
“對?！?br>柳悅放下串子，看著他：“前兩次成了嗎？”
“沒有。”
“為什么？”
“人家沒看上我?！憋L(fēng)野說得特別坦誠，坦誠到柳悅反倒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人家沒看**？”
“都挺明顯的。第一個吃到一半接了個電話就走了，第二個直接問我能不能在市區(qū)買房?！?br>“你怎么說的？”
“我說買不起。”
柳悅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忽然笑了。
“你還挺實(shí)在的。”
“這種事騙人沒意義?！憋L(fēng)野咬了口饅頭片，外焦里嫩，周胖子烤饅頭片有一手。
“那你覺得咱倆能成嗎？”柳悅問得直接。
風(fēng)野看了她一眼。碎花裙子，小挎包，指甲做得精致的，頭發(fā)染過也燙過，耳垂上兩顆小小的耳釘。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種判斷不需要多敏銳的眼光，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來。
“我說了不算，你說了算。”他說。
“你倒是會踢皮球?！绷鴲偰闷鹨淮Ｈ猓懒藘煽?，若有所思，“說真的，你要是想轉(zhuǎn)行，我認(rèn)識一個做房產(chǎn)中介的朋友，他們那邊缺人，底薪三千加提成，干得好了一個月一兩萬沒問題?！?br>“謝謝，暫時不考慮?！?br>“為什么？就非得練武？”
“嗯?！?br>柳悅又摸了一下包上的扣子。第五次。
“練武有什么好的？你練了十九年才六級武者，說明這行不適合你呀。人要懂得變通，死磕有什么意思呢？”
風(fēng)野沉吟了一會。
“我六歲的時候，我爸帶我去看了一場武王比賽?！彼f，“臺上的那些人，一招一式都特別好看，像會飛一樣?；丶乙院笪揖透野终f我要學(xué)武，我爸就給我報了個班。那會兒家里條件還行，供得起?！?br>柳悅安靜聽著。
“后來我爸出了事，我媽一個人帶我，日子就緊巴了。但我媽從來沒說過讓我別練了，她白天上班晚上還接縫紉的活，就為了攢錢給我交學(xué)費(fèi)?！憋L(fēng)野說得很慢，語氣平平的，“她七年前走了，臨走前跟我說，想練就練下去，別半途而廢?！?br>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串羊肉吃完了，竹簽擱在盤子上。
“所以這事對我來說跟天賦沒關(guān)系，跟掙不掙錢也沒太大關(guān)系?！?br>柳悅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所以你連基本生活都成問題，還要堅(jiān)持練武？”
“對。”
“那你知道這在別人眼里叫什么嗎？”
“叫什么？”
“叫不知好歹?！绷鴲偘言捳f完，臉上也沒帶什么惡意，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shí)。
“可能吧?！憋L(fēng)野說道。
“你真的一點(diǎn)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覺得?！憋L(fēng)野說，“每天都覺得。”
柳悅張了張嘴，大概沒料到他這么痛快就承認(rèn)了，準(zhǔn)備好的一大堆道理反而堵在了喉嚨里。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放下的時候動作有點(diǎn)重，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其實(shí)你人挺好的，”她說，“長得也不差，性格也挺好，就是……怎么說呢，你這日子過得太沒有盼頭了?！?br>“你這么說也對?！?br>“你就不能反駁一下嗎？我說什么都對？”
風(fēng)野笑了一下：“你確實(shí)說得都對，我沒什么好反駁的?！?br>柳悅被他氣笑了，那種哭笑不得的笑，肩膀都跟著抖了一下。她拿起最后一串雞翅，狠狠咬了一口，嚼得咬牙切齒的。
“你是真不會聊天?！彼f。
“這個我承認(rèn)?！?br>“你這種人能娶到老婆才怪了?！?br>“也有可能?！?br>“你能不能別什么都——”柳悅話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起來，擺擺手，“算了算了，不說了?！?br>她低下頭吃東西，風(fēng)野也沒說話。兩個人把剩下的串分著吃完了，風(fēng)野去結(jié)了賬，八十三塊。
天徹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燈亮了一盞，光昏黃黃的，照著地上的油漬和水漬。周胖子開始收外面的桌椅，塑料椅子摞起來的時候發(fā)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柳悅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子，拎好包。
“那我走了?！?br>“我送你到路口?！?br>“不用了，我打車?！?br>風(fēng)野還是跟著她走到了巷口。一輛網(wǎng)約車已經(jīng)停在路邊等她了，大概是剛才吃飯的時候就叫好的。
柳悅拉開車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再見?！?br>“再見?！?br>車門關(guān)上，尾燈在窄巷里亮了一下，拐個彎就不見了。
風(fēng)野在巷口站了幾分鐘，轉(zhuǎn)身往回走。
周胖子已經(jīng)把門口的桌椅收得差不多了，正蹲在地上用水管子沖地面。水流嘩嘩地淌，把炭灰和竹簽子沖成一堆，在路燈底下泛著油光。
“又沒成？”周胖子關(guān)了水，站起來，把水管子往墻根一扔。
“嗯?！?br>周胖子搖了搖頭，把濕漉漉的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我就納了悶了?！敝芘肿訌膰苟道锩鲆话鼰煟瑹熀心蟮冒櫚桶偷?，抖出一根叼在嘴里，“你小子長得又不丑，怎么回回都不成？”
“窮。”
一個字。周胖子被噎住了，打火機(jī)按了兩下沒打著，第三下才冒出火苗來。他湊上去把煙點(diǎn)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里噴出來。
“窮這種事，我也幫不了你。”周胖子說，“我要是大款我就借你點(diǎn)，問題是我也是賣烤串的。”
風(fēng)野笑了一下。
“不過我跟你講，剛才那姑娘走的時候好像多看了你一眼。”
“看我怎么窮的？”
周胖子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顫一顫的。他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抹了抹眼角。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我還得收攤。”周胖子擺擺手，“明天還來不來？”
“看情況。”
“別看情況了，明天來，我請你吃串?！?br>“那你不得虧本？”
“兩串羊肉我還是請得起的?！敝芘肿影褵燁^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走吧。”
風(fēng)野沿著巷子往回走。
這條巷子他走了二十五年，閉著眼都能數(shù)出來每一步踩在什么地方。
小院在巷子盡頭。
鐵門是墨綠色的，漆皮爆起來一塊一塊的。門軸生了銹，推的時候要使點(diǎn)勁，先往上提一下，再往外拽。嘎吱一聲，動靜很大，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風(fēng)野進(jìn)了院子，把門又拽回來關(guān)上了。
院子不大，十來平米的樣子?？繅Ω鶖[了一排花盆，不是正經(jīng)花盆，是那種裝過食用油的塑料桶，攔腰剪開了，底下鉆幾個眼?；ㄅ枥锓N的不是花，是蔥和蒜苗。蒜苗長得好，綠油油的，一根根挺得筆直。蔥就不太行，細(xì)得跟線似的，總是被他剪了下面條，來不及長回來。邊上還有一盆韭菜，半死不活的，葉子黃了一半。
院子正中間橫著一根鐵絲，鐵絲生了銹，用兩枚釘子固定在兩邊的墻上，不太牢靠，晾衣服多了就會往下墜。上面掛著他今天洗的衣服。
房子是平房，紅磚墻，年頭久了。
一室一廳，一廚一衛(wèi)。
客廳里沒什么家具。一張折疊桌靠墻放著，兩把椅子。
廚房更小，一個人轉(zhuǎn)個身都費(fèi)勁。灶臺上放著電磁爐和電飯煲。墻角還有一個冰箱。
風(fēng)野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
他去衛(wèi)生間接了盆涼水。
他把T恤脫了，涼水兜頭澆下去，渾身打了個激靈。
爽。
洗了個澡躺到床上。
手機(jī)響了。
是柳悅發(fā)來的消息。兩條，一長一短。
“我直說了吧，你這個人確實(shí)挺好的，但是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