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東京------------------------------------------，總是來得格外緩慢。，背靠著冰涼的水泥墻，手里攥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水滸傳》。這是圖書室借來的，前任讀者在“洪太尉誤走妖魔”那一章用鉛筆劃了一道橫線，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放出來了?！?。，帶著低頻的嗡嗡聲，像某種巨獸的呼吸。他早已習(xí)慣了這種光照，甚至覺得它比漢東省政法委辦公室的熒光燈更真實——那里的一切都太柔和了，柔和得像一層糖衣，裹著權(quán)力、**和說不清的暗流。“林教頭風(fēng)雪山神廟”。高俅**林沖，逼得八十萬禁軍教頭落草為寇?！案哔础彼哉Z，“我也姓高?！薄Ｕㄏ档慕淌?，漢東省委***，曾經(jīng)也想“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給學(xué)生上課時，他講過海瑞，講過張居正，講過“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那些話他說得出口，自己也曾信過。但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是從調(diào)到省里？是從認(rèn)識了祁同偉？還是從第一次收下那個信封？。，最后在審訊室里，面對侯亮平那雙清澈的眼睛，他說了一句：“這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薄５白詈谩笔菍φl而言？對他，對漢東省，還是對被他辜負(fù)的人民？。他合上書?！端疂G傳》三個字下面，前任讀者又加了一行字：“狹路相逢，勇者勝?！晌逸斄恕！?。“我也輸了?！保杏X自己在下墜。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墜落，而是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從身體里抽出來，穿過鐵窗、穿過高墻、穿過漫漫長夜。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夾雜著無數(shù)他聽不懂的聲音——馬蹄聲、叫賣聲、鐵器碰撞聲、還有一聲尖銳的嗩吶。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再睜開眼，他聞到了霉味。
不是監(jiān)獄里那種消毒水和鐵銹混合的氣味，而是陳年稻草、潮濕泥土和劣質(zhì)酒漿攪在一起的味道。陽光從破舊的窗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渾濁的光斑。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蓋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薄被，渾身散發(fā)著一股刺鼻的酒氣。
“高老二！醒醒！王員外家的兒子又來找你了！”
一個粗嗓門在耳邊炸響。
高育良猛地坐起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白凈不復(fù)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指甲縫里塞著黑泥。他穿著一件粗布短褐，胸口敞開，露出并不健壯但結(jié)實的胸膛。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陌生的輪廓：顴骨更高，下巴更方，嘴唇上生著雜亂的胡茬。
一個破舊的銅盆放在墻角，里面盛著半盆混濁的水。他踉蹌著走過去，低頭看。
水面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三十來歲，面白無須——不，有須，只是稀稀拉拉沒幾根。眉眼間帶著一**井潑皮的痞氣，眼角有疤，像被什么銳物劃過。這張臉談不上英俊，也說不上丑陋，就是那種在東京城任何一條街上都能看到的面孔。
高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干澀、沙啞，帶著幾分自嘲。他記得《水滸傳》里高俅的發(fā)跡史：潑皮出身，因為踢一腳好球被端王賞識，后來端王當(dāng)了皇帝，他也跟著雞犬**，做到殿前都太尉。然后**林沖、公報私仇、征討梁山——總之，是書里排得上號的奸臣。
“老天爺，”他對著水盆里的倒影說，“你這是罰我，還是給我機會？”
門外又傳來催促聲：“高老二，你磨蹭啥呢！王公子說了，今天再不還錢，就打斷你的腿！”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門外是個破落的小院子，泥地，幾捆柴火靠墻堆著，一只瘦雞在角落里刨土。喊他的是一個黑胖漢子，穿著同樣的粗布衣裳，比高俅原身年長幾歲，一臉焦急。
“王公子在哪？”高育良問。
他的聲音比自己預(yù)想的平靜。在漢東省當(dāng)了那么多年官，應(yīng)付一個討債的富家子弟不算什么難事。但他現(xiàn)在不能用“高育良”的方式說話——他現(xiàn)在是高俅，一個東京城里的潑皮。
“就在巷口，帶了四個家?。　焙谂譂h子跺腳，“你昨天喝了酒去賭坊，輸光了不說，還跟人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王公子的銀子你也敢欠？”
高育良快速梳理信息：高俅原身是個幫閑破落戶，沒有正經(jīng)差事，靠踢球和耍嘴皮子在市井混日子。賭錢、喝酒、打架是家常便飯。目前欠了本地王員外家公子的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他不想為了這點錢節(jié)外生枝。
“你去跟王公子說，”高育良拍了拍腰間，“我身上沒錢，但三天之內(nèi)還清。多還二兩，算利息?！?br>黑胖漢子一愣：“你哪來的錢？你連早飯都賒著！”
“我自有辦法?！?br>黑胖漢子將信將疑地去了。高育良走回屋里，關(guān)上門，坐在床沿上，閉上眼睛。
他需要整理清楚幾件事。
第一，現(xiàn)在是什么時間？仁宗嘉祐三年。他在秦城監(jiān)獄里翻《水滸傳》時記得清楚，洪太尉誤走妖魔就是這一年。一百零八個魔頭被放出來，日后轉(zhuǎn)世為梁山一百單八將。此時**應(yīng)該還沒出生——或者說，那個“魔頭”還沒投胎。
第二，他有哪些資源？沒有錢，沒有權(quán)，沒有人。高俅原身留下的只有一身踢球的本事、幾個狐朋狗友、和一堆爛賬。但他有穿越帶來的先知優(yōu)勢。《水滸傳》他讀了不下十遍，連細(xì)節(jié)都記得。他知道誰將來會成為奸臣，誰將來會成為忠臣，誰會在哪一年做什么事。
第三，他打算做什么？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
在原時空，他當(dāng)?shù)搅耸∥?**，最后鋃鐺入獄。他這一生，說好聽點是“學(xué)者型官員”，說難聽點是“精致的利己**者”。他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到頭來發(fā)現(xiàn)，掌控得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但現(xiàn)在，老天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他不想再當(dāng)“高育良”。那個高育良已經(jīng)死了——死在秦城監(jiān)獄的夜里。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用這個新身份，在這個舊時代，活出一種不同的活法。
不是當(dāng)忠臣。忠臣在這個時代活不長——岳飛就是例子。也不是當(dāng)奸臣。奸臣他當(dāng)過——漢東省的那些年，他出賣過原則，包庇過學(xué)生，在權(quán)力的游戲里越陷越深。奸臣的下場他也看到了：遺臭萬年，或者被更奸的人踩下去。
他要走一條中間的路。
在朝堂上立足，但不依附任何**；掌握權(quán)力，但不濫用權(quán)力；知道歷史的走向，但不去強行改變——只在關(guān)鍵時刻推一把，讓本該發(fā)生的好事提前，讓本該發(fā)生的壞事延遲。
改良者，而非**者。
這是他在秦城監(jiān)獄的最后幾個月反復(fù)琢磨的道理。**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他沒有。改良只需要一個縫隙——北宋末年，朝***，邊患四起，到處都是縫隙。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里。
午后陽光正好，照在破屋的瓦片上，折射出細(xì)碎的光。遠(yuǎn)處傳來東京城的喧囂——叫賣聲、驢嘶聲、孩童的嬉鬧聲，還有從瓦舍勾欄傳來的鼓樂。這座當(dāng)時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像一個巨大的熔爐，把所有的**和生機都攪在一起。
他還有多久？從仁宗嘉祐三年到靖康之變，大約***。***足夠做很多事，也足夠做不成任何事。關(guān)鍵是怎么走第一步。
第一步，必須走原著高俅的老路：接近端王趙佶。
他知道趙佶將來會當(dāng)皇帝，也知道趙佶是個昏君。但這是最快爬上權(quán)力頂峰的捷徑。他需要在朝堂上有話語權(quán)，才能做他想做的事。
但他不能像原著高俅那樣靠諂媚上位。他需要讓端王覺得他“有用”，而且是“有原則的有用”。踢球是敲門磚，真正的**是他的學(xué)識和見識——一個“市井潑皮”竟然懂歷史、**、****，這本身就會讓端王好奇。
而好奇，是關(guān)系的第一步。
他轉(zhuǎn)身回屋，從墻角找到一套還算干凈的舊袍子換上，用冷水洗了臉，把頭發(fā)束起來。
黑胖漢子正好回來，一臉驚訝：“你……咋變了個人似的？”
“王公子怎么說？”
“他說三天，多一兩就行。不要二兩?！?br>“那就一兩?！备哂纪庾?。
“你去哪？”
“找端王。”
“端王？”黑胖漢子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你瘋了？端王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高育良沒有回答。他走出破巷子，匯入東京城的人流。
這一年，是仁宗嘉祐三年。這一年，洪太尉放走了妖魔。這一年，距離那場改變一切的風(fēng)暴，還有***。
而他，還有時間。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