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十五度的下馬威------------------------------------------，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可能要完蛋了。，她哭得跟淚人似的。站臺上全是送行的父母，喊名字的、遞包袱的、追著火車跑兩步又停下來的，場面比電影里還煽情。林小禾的母親沒來——母親身體不好，父親戰(zhàn)友替她來送的，塞給她一件軍綠色棉襖，說“閨女，到了地方來信”。她當時覺得那棉襖又大又丑，領口磨得發(fā)白，穿上去像套了個麻袋，心里還嫌棄了一路。。，冷得像有人拿冰錐子往骨頭縫里鑿。車窗上結的霜花有巴掌厚，車廂里生著爐子也不頂用，棉襖外面還得裹一條毯子，毯子外面還得跟旁邊的人擠著。她對面坐著一男一女，女的是跟她同一批分到雙榆樹屯的林紅梅，上海人，一路上把“冷”字用五種方言說了三十多遍；男的就是那個打上車就嘴沒閑著的**國。，據說**在琉璃廠給人裱畫，**在街道糊火柴盒。他自己呢——按他的話說，“北京城東四到宣武，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國的名號”。林小禾后來問了才知道，他在胡同里出名是因為小時候偷隔壁王***棗，讓人追了三條胡同，跑丟了一只鞋，光著腳在雪地里蹦著喊“我改了我真的改了”，從此得了諢號“張跑跑”。，“張跑跑”正縮在毯子里，只露兩個眼睛，鼻尖凍得通紅，嘴里卻不閑著?！拔腋銈冋f，”他把毯子往下扒拉一點，露出一張嘴，“這北大荒啊，我爺爺那輩兒就闖過。我爺爺當年從山東一路要飯到關外，走到這兒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這地方狗都不**?！?，那是**把嫁妝剪了給她改的，聞言皺了皺眉：“你能不能別老說屎啊尿的？我說的是事實嘛?！?*國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你瞅瞅外頭，連棵樹都沒有，全是白茫茫一片。這要擱古代，流放寧古塔大概就這待遇。咱比蘇武強，蘇武就一個人，咱好歹一車廂人呢?！?。她靠著車窗坐著，其實凍得腳指頭都快沒知覺了，但她不好意思像旁邊那倆似的縮成一團。她爸是**，從小教育她“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哪怕凍死了也得挺直了腰板坐。，探過頭來：“林小禾，你是不是挺能扛凍的？我看你臉都白了還端著呢。我不冷。”林小禾說這話的時候牙直打戰(zhàn)?！暗昧税?，你嘴唇都紫了?！?*國從毯子底下伸出手來，把自個兒那條灰不溜秋的圍巾解下來，往林小禾脖子上一搭，“戴上，別廢話。我不是心疼你，我是怕你凍死了得把你扔半道上，那多麻煩?！保€有一股子劣質**味兒——**抽的煙絲，走的時候塞了一小布袋在行李里，說“到了地方悶了卷一根”。林小禾想說謝謝，**國已經把腦袋縮回毯子里了，只露出兩只眼睛，那眼神的意思是“別矯情啊”。，從白天走到黑夜，又從黑夜走到第二天中午。林小禾迷迷糊糊地睡了幾覺，每次醒來都覺得窗外更白了、更荒了。中間在一個叫齊齊哈爾的車站停了二十分鐘，有人下去買吃食，**國沖鋒似的竄下車，回來的時候手里攥著四個凍得硬邦邦的饅頭，分給同車廂的三個知青每人一個。
“兩分錢一個，”他得意地說，“比北京便宜一半?！?br>饅頭硬得能砸死人，林小禾拿牙咬了三次才咬下一口，嚼在嘴里跟沙子似的，但她還是吃完了。**說過，不管多難吃的東西，吃下去就是力氣。
火車在第三天上午終于到了一個小站。站牌上寫著“大榆樹站”，但周圍一棵榆樹都沒有。帶隊的公社干部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穿一件光板老羊皮襖，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雙榆樹屯的知青點，下車！行李帶好，別落車上！”
他們一行八個人——六個北京知青、兩個上海知青，被分配到了雙榆樹生產大隊。林小禾后來才知道，這“雙榆樹”聽著挺有詩意，實際上就是有兩棵歪脖子榆樹的大荒地。那兩棵榆樹據說有一百多年了，歪歪扭扭地長在屯子東西兩頭，一到春天就往下掉榆錢兒，掉得滿院子都是，掃都掃不干凈。
下了火車還有十五里路，公社派了一輛牛車來接。不是馬車，是牛車。一頭老黃牛慢悠悠地走在雪地里，拉著一架木板車，車上堆著八個知青的行李，行李縫里塞著八個人。**國坐在最邊上，腿懸在車外晃蕩，牛車一顛他就往林小禾身上歪，歪了三回以后他說：“林小禾，我不是故意的啊，這牛跟我有仇。”
“你能不能坐穩(wěn)當點？”林小禾被他撞得肋骨疼。
“我也想啊，可這車輪子比我家門口的臺階還不平。”**國指了指趕車的老鄉(xiāng)，“大爺，咱能快點不？我這**要顛成八瓣了?！?br>趕車的老鄉(xiāng)姓葛，四十多歲，是雙榆樹屯的副大隊長，人送外號“葛老蔫兒”——不是說他蔫兒壞，而是他說話慢、走路慢、干活慢，但心里跟明鏡似的。他回頭看了**國一眼，慢悠悠地說：“這牛啊，今年十七了，比你們大多數人都大。它年輕時候能拉一噸的貨，現(xiàn)在老了，你跟它急，它跟你急。你倆要是打起來，我可不拉架?！?br>**國噎了一下，旁邊幾個知青笑成一片。林小禾沒笑——不是不好笑，而是她的嘴凍得已經笑不出來了。她第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冷得臉僵”，就是你想做個表情，臉皮子不聽使喚，好像糊了一層硬殼。
走了大約一個鐘頭，老黃牛拐進一條岔道，路邊出現(xiàn)幾排土坯房。土坯房矮墩墩地蹲在雪地里，窗戶上糊著報紙，有的還冒著炊煙。葛老蔫兒把牛車停在一處院子前，跳下車，拍了拍褲腿上的雪說：“到了。這就是知青點?！?br>林小禾從車上慢慢爬下來，腿凍得發(fā)僵，站到地上晃了兩晃才穩(wěn)住。她抬頭打量這座院子——三間正房，坐北朝南，土墻草頂，院墻是用玉米秸圍的，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地里，風一吹嘩啦嘩啦響。院子中間有一個壓水井，井把上裹著一層冰，亮晶晶的。正房前面碼著一人多高的苞米秸垛，上面落了一層厚雪，像個鼓鼓囊囊的白饅頭。
“就這？”**國從車上蹦下來，差點摔個狗啃泥，穩(wěn)住之后左右看了看，表情復雜，“這是人住的？”
“嫌棄？”葛老蔫兒看了他一眼，“這房子還是去年新蓋的，比我們老葛家強。老葛家那房子，**時候蓋的，房頂漏雨漏了二十年了，補了二十年的補丁?！彼贿呎f一邊推開正房的門，“進來吧，爐子給你們生好了，炕也燒上了。晚上別把門關死，留條縫，要不然你們八個人能把這屋里的氧氣吸沒了?！?br>林小禾跟著進了屋。一進門，一股熱浪裹著煤煙味兒撲面而來，她的睫毛上立刻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屋子不大，一分為二，外間是灶臺和水缸，里間是一鋪大炕，從這頭到那頭足有六米長，鋪著高粱稈編的炕席?？幌鲜裁炊紱]有，光溜溜的，坐上去硬邦邦，但是——是熱的。
林小禾把手掌貼在炕席上，那一瞬間她差點哭出來。從北京出發(fā)到現(xiàn)在，整整三天兩夜，她第一次摸到了“暖”這個東西。那個熱度順著掌心傳到胳膊肘，又從胳膊肘傳到心窩子里，她鼻子一酸，眼圈就紅了。
可她沒哭出來，因為**國這時候也把手貼上來了，貼的地方跟她隔了不到一巴掌遠，然后他夸張地“哦——”了一聲，聲音跟那什么似的，說：“我滴個乖乖，這不比我家熱乎？我家那破房子冬天跟冰窖似的，我跟我弟睡一張床，半夜搶被子能打起來。這炕好，這炕夠一排人睡，以后誰再跟我搶，我就上炕頭睡去，看你們誰搶得過我。”
林小禾破涕為笑，把手收了回來。
八個人開始卸行李、鋪炕。炕席上面先鋪一層干草，干草上鋪褥子，褥子上鋪床單，床單上再鋪被子。林小禾帶了一床藍底白花的棉被，是**一針一線縫的，被里是新的白洋布，被面是**攢了兩年布票買的。她剛把被子展開，**國從旁邊探頭看了一眼，嘖嘖兩聲：“林小禾，你這被子比我那床好十倍。我那被里是舊的，我爸說那布是從他小時候就蓋的，傳了兩代人。”
林小禾正要說話，外頭有人敲門。葛老蔫兒端著個大搪瓷盆進來了，盆里裝著黃澄澄的東西，冒著熱氣，香味兒直往鼻子里鉆。
“苞米面糊糊?！彼雅璺旁谕忾g灶臺上，“今兒晚了，先湊合一頓。明天正式上工?？曜油肽銈冏约河邪桑繘]有上隔壁老孫家借去。”
林小禾趕緊從行李里翻出一個搪瓷碗和一把鐵勺子——那勺子是她姥姥留下的，勺柄上刻著“幸?！眱蓚€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國找了一圈，發(fā)現(xiàn)自己沒帶碗，一拍腦門：“完了，我把碗裝洗臉盆里了，洗臉盆裝網兜里了，網兜讓我媽拿去裝她的**了——不是，我意思是裝她納鞋底的碎布了?！?br>林小禾默默把自己帶的另一個碗遞給他。那是個粗瓷碗，碗口缺了一個小口，是她在家里用了七八年的?！跋扔眠@個吧，明天再說?！?br>**國接過去，咧嘴一笑：“林小禾，你這人真行。我要是個女的，我就嫁給你了?！?br>“你要是個女的，”林紅梅在旁邊冷冷地說，“也沒人要?！?br>“嘿——”**國瞪了林紅梅一眼，但沒還嘴，因為他已經端起碗去盛糊糊了。
苞米面糊糊很稀，稀得能照見人影。里面什么也沒有，就是苞米面加水熬的，喝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但熱乎乎的，灌進肚子里像一團火。林小禾喝了兩碗，肚子里有了點兒底兒，身上的寒氣才退了三分。
吃完飯，葛老蔫兒走了，臨走撂下一句話：“晚上別出門，外頭有狼。前年冬天老劉家的豬羔子讓狼叼去了，就剩半拉腦袋?！?br>門關上以后，屋里沉默了大約兩秒鐘。
**國第一個打破沉默：“她說有狼？狼？？？”
林紅梅的臉色刷地白了：“真的有狼？”
“有沒有我不知道，”另一個北京知青陳志強推了推眼鏡，聲音發(fā)顫，“但豬羔子剩半拉腦袋這事兒，聽著不像編的。”
林小禾坐在炕沿上，不緊不慢地脫了鞋。她的腳凍得發(fā)紫，兩根腳趾頭已經腫了，一碰生疼。她沒吭聲，把腳塞進被窩里暖和著，抬頭看了一圈屋里的七個人——有一個已經躲進被窩里只露出兩只眼睛了，有兩個還在面面相覷，**國則靠在墻上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林小禾問他。
“我在想，”**國一臉嚴肅，“如果狼來了，咱八個人怎么辦。我跟你們說，我看過一本書，叫《獵人與狼》，書上寫狼怕火。咱只要保持爐子不滅，點個火把在門口，狼就不敢進來。”
陳志強問：“那本書誰寫的？”
“不知道，書皮兒撕了。”
“……那你確定那是本正經書？不是小人書？”
“小人書也是書！”**國理直氣壯，“道理是一樣的?？傊?，今晚誰最后一個睡，記得往爐子里添煤?！?br>最后大家一致決定輪流值班看火。排班表是林小禾排的，每人一個半小時，從**國開始——因為他“精神頭足，能說會道，萬一狼來了能給它講相聲把狼逗樂嘍”。
**國被噎得說不出話，嘟囔了一句“你們就欺負老實人”，然后披著棉襖坐到爐子旁邊，開始對著爐火自言自語。
林小禾躺在炕上，身邊是林紅梅，再過去是另一個女知青王秀蘭，炕那頭是四個男生。炕燒得有點太熱了，烙得她后背發(fā)燙，但臉還是涼的，被子外面露出來的鼻尖冷颼颼的。她把被子蒙過頭頂，在被窩里縮成一團，聽著外面的風聲——那風不像是在“吹”，更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外面嚎，一聲高一聲低，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風里偶爾夾著一種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雪地上跑，細碎的、急促的，時遠時近。
林小禾攥緊了被角，不敢動。
炕那頭，陳志強小聲說了一句：“你們聽見了嗎？”
“聽見了?！绷旨t梅的聲音發(fā)抖。
“別說話，”**國的聲音從爐子那邊傳來，“我正跟狼對視呢?！?br>“你真看見狼了？”陳志強的聲音拔高了一截。
“沒看見?！?*國說，“但我覺得它正看著我。你別說話，讓我跟它用眼神交流交流?！?br>“……**國你***不是人。”陳志強罵了一句，把被子拉過頭頂。
林小禾在被窩里悶悶地笑了一聲。這個**國，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非要說這種話。她后來才知道，那天晚上**國值班的時候，爐子里的煤滅了兩次，他手忙腳亂地重新點，把一張報紙燒成了灰，把自己的眉毛燎了半邊，第二天早上大家發(fā)現(xiàn)他左眼上面光溜溜的，像個剝了殼的雞蛋。
“你怎么了？”林小禾問他。
“沒事，”**國面不改色，“我刮眉毛來著，覺得左邊的太長了?！?br>“右邊的呢？”
“右邊的天生就短?！?br>林小禾沒拆穿他。但她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塊燙傷的痕跡，紅紅的，起了個小水泡。她默默地從包里翻出一小盒凡士林——那是**塞進去的，說凍傷抹這個好用——放在爐臺邊上，沒說是給誰的。
**國看見那盒凡士林，愣了一愣，然后把它拿起來揣進兜里，若無其事地說：“這誰落這兒的？我先用用，回頭還?！?br>林小禾沒吭聲，轉身去疊被子了。
這是她到雙榆樹屯的第一個早晨。窗外的雪停了，天空是一種灰藍色，白得刺眼的大地上有幾行不知是什么動物留下的腳印，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林帶。院子里那根壓水井的鐵把手上，冰凌子比昨天又長了一截，在晨光里亮閃閃的，像一排牙齒。
林小禾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冷氣瞬間灌滿了她的肺，像喝了一大口冰水，整個人激靈了一下。她站在院子里，看遠處一望無際的雪原，看天邊那根灰蒙蒙的地平線，看幾縷炊煙從屯子里歪歪扭扭地升起來。這片土地比她想象的要大，大得多，大得讓她覺得自己小得像一粒芝麻。
“發(fā)什么呆呢？”**國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她身后，裹著他那件灰不溜秋的棉襖，嘴里叼著一根卷煙——大概是用**給的煙絲卷的?！跋爰伊?？”
“沒有?！绷中『虛u頭。
“想也沒用，”**國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咱得在這兒待一輩子呢，聽說了嗎？扎根農村干**，扎根——懂啥意思不？就是把你當棵樹栽這兒了，挪都別想挪。”
林小禾笑了笑，沒接話。
**國扭頭看了她一眼，忽然正經了半秒鐘：“不過你也別怕，有我在呢。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命硬。我跟你打包票，我**國活著，你林小禾就少挨一頓餓。這話我說的，你記著?！?br>說完他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把煙頭彈進雪地里，“哧”的一聲滅了，然后扯著嗓子唱了一句：“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
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很遠，遠到林小禾覺得，也許這輩子都不會消散。
（第一章完，約5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