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是石槽村六十年來頭一個考上省城大學的人。擺席那天，媽媽往每道菜里都摻了農藥。全村來賀喜的人，沒一個活著站起來。她踩過哥哥的手，走到灶房門口，拉開門板。我蜷在墻角的柴堆后面，渾身止不住地抖。她低頭看著我，歪了歪腦袋："差點忘了，灶房里還藏著一只小耗子。"
1
記事以來，我就知道媽媽跟村里別的女人不一樣。
她被關在堂屋后頭的石屋里，腳脖子上拴著一根手指粗的鐵鏈，另一頭鎖在墻根的石柱上。
那間屋沒窗戶。
白天黑夜全靠一盞煤油燈分辨。
墻皮發(fā)黑，常年往下淌水，空氣里一股子腐爛的霉味，吸一口就想干嘔。
媽媽坐在稻草堆上，頭發(fā)亂得像枯草，垂著腦袋，一動不動。
不哭。
不鬧。
也從不跟任何人開口說話。
像是那間爛屋子里長出來的一截朽木。
"為啥要把媽媽鎖起來？"
有一天我推開那扇門，沖正在喝酒的爸爸問。
爸爸酒碗往桌上一頓，瞪圓了眼睛："蘇念念，誰叫你進來的？"
"滾出去！"
奶奶從灶房沖過來，揪著我的后衣領把我拖出了門檻。
"賠錢貨，大人的事有你插嘴的份？"
院門口，趙嬸正端著碗蹲在石階上吃飯。
見我被丟出來，她嘿嘿笑了兩聲，朝我招手。
"念念呀，**是個瘋子，曉得不？"
她壓低了嗓門，一臉神秘。
"離她遠點，瘋病會過人的。"
我不說話。
媽媽才不是瘋子。
村頭殺豬的劉叔喝多了酒說漏過嘴，說媽媽認字，是從"外頭"弄回來的。
外頭是什么地方？
我爬到村后頭最高的那塊巖石上往遠處看。
山連著山，一層蓋一層。
看不到邊。
2
石槽村在大山最深的褶皺里，進村出村就一條路，騎摩托要走四個鐘頭。
村里攏共二十來戶人家，大半都姓蘇。
爸爸叫蘇大柱，是蘇家這一輩最壯的男人。
哥哥叫蘇建軍，比我大三歲。
奶奶沒有名字，村里人都喊她蘇婆子。
她管著家里所有的錢，也管著那把鎖媽媽鐵鏈的鑰匙。
我問過哥哥，媽媽為啥被鎖著。
哥哥正拿彈弓打屋檐下的麻雀，頭也沒回："她要跑。"
"跑了就沒人給咱家做飯、洗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