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溫水
林述是在高二那年夏天第一次注意到那個水龍頭的。
六月的江南，梅雨季剛過，天氣熱得像蒸籠。學(xué)校公廁在教學(xué)樓的西北角，是一棟獨立的老房子，紅磚外墻，水泥地面，窗戶上的鐵柵欄生了銹，廁所里的燈管老化得厲害，光線昏黃昏黃的。男廁在左邊，女廁在右邊。洗手臺是水泥砌的，上面嵌著四個水龍頭，從左到右排成一排，第三個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是溫的。
他以為水管被太陽曬熱了。那年夏天熱得不正常，連續(xù)十幾天高溫，學(xué)校的水管鋪得不深，被曬熱了很正常。他沒在意，洗了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走了。
后來他發(fā)現(xiàn)不對勁。不是因為那個水龍頭還在流溫水——九月了，天涼了，水管不應(yīng)該還被太陽曬得那么熱。他是在一個更深的層面上，在他的身體在那個水龍頭的溫水和他自己的體溫之間找到了一種奇異的、讓人不安的同一性。不是“溫水”，是“和人體的體溫一樣溫”。大夏天也是溫的，秋天也是溫的，冬天也是溫的。
他把這件事跟室友說了。室友不信，說他又不是溫度計，怎么可能知道水的溫度跟人體體溫一樣。林述沒有反駁，他不是一個喜歡跟人爭論的人。
他沒有去量水溫，沒有去找老師，沒有在那個水龍頭流出來的水里看到任何異常的東西，沒有聞到任何異味。他只是在每一次洗手的時候，把左手放在那個水龍頭下面，右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用他的皮膚，用他自己的體溫，作為一把尺子，去量那道從水龍頭里流出來的水的溫度。他的左手和右手感覺到的是同一個溫度——三十六度五。
他決定忘了這件事。不是不記得，是主動選擇不去想。人的大腦有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會在面對某種無法解釋、無法處理、無法承受的信息時，自動關(guān)閉對它的感知通道。像一扇門，你把它關(guān)上，鎖好，把鑰匙扔掉，然后你就可以假裝這扇門從來沒有存在過，假裝門后面什么都沒有。他不想知道那個水龍頭為什么能在大冬天還流著和人體體溫一樣溫度的水。他不想知道的事，在他的身體里被他的大腦自動歸檔到了“不重要”的文件夾。他在這件事上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