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拖著箱子走過去。一步。箱子嘎嘎響。兩步。站臺上風(fēng)大，把她頭發(fā)吹亂了，糊了一臉。三步。燈光打在母親臉上，那張臉還沒有皺紋，頭發(fā)還是黑的，碎花襯衫是上輩子她見過的那件——領(lǐng)口有一小塊洗褪色的藍(lán)。
“你怎么來了。”她聲音在發(fā)飄。
“你打電話說要回來。不是剛開學(xué)，怎么回來了?！?br>方青瓷站在母親面前，看著她。母親比她矮半個(gè)頭，眼睛下面有熬夜留下的青灰色，嘴唇干干的，嘴角有一點(diǎn)上火起的小皰疹。
她放下行李箱。把手伸過去，拉住了母親的手。那只手比她手心溫度高幾度，無名指摸上去也有一顆小疤，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樣。她低頭看母親的手，拇指在那顆疤上擦了一下。
“蘿卜咸了?！彼f。
母親愣了一下，把她的手甩開?！笆裁刺}卜咸。還沒腌透。你是不是車上沒喝水，嘴角都干了?！?br>“喝了?！?br>“喝了還干。走，回家喝水?！?br>母親轉(zhuǎn)身往外走。碎花襯衫的下擺在風(fēng)里輕輕翻起來，露出里面一件白背心的邊角。方青瓷跟在她身后，箱子在地上拖著，輪子壞的那邊磨著地磚，聲音刺耳，但母親沒嫌吵。
她也沒停。
走了幾步，她把手伸進(jìn)上衣口袋。那張電話卡還在。IC卡，中國電信，二十塊錢面值，這輩子用了第一次長途。里面還剩十四塊五。
她把電話卡翻了個(gè)面，又翻回來，塞回口袋。
站臺外面是一條土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路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把樹影子打在墻上，晃成一個(gè)輪廓模糊的巨人。**走在前面哼歌，是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調(diào)子跑了，詞也記不全，哼到一半自己笑了，說“后面什么詞忘了”。
“輕輕的一個(gè)吻?！狈角啻烧f。
“什么？”
“后面是。輕輕的一個(gè)吻，叫我思念到如今?！?br>母親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時(shí)候會唱這個(gè)歌了。”
“室友放的?！?br>“那個(gè)**歌星唱的，叫什么麗君。**嫌軟綿綿的，我喜歡?！彼咧白吡藥撞?，又回頭?！澳氵@次回來待幾天?！?br>“請了三天假?！?br>“行。明天我給你炒蘿卜干炒**。**是你二姨過年送的，掛在灶臺上，熏得黑黑的?！彼鋈晦D(zhuǎn)過身來，面對著方青瓷倒退著走了兩步，臉上浮起一個(gè)笑。“你小時(shí)候老偷吃，還記得不——**還沒蒸熟你就伸手撕。我說燙，你不聽。燙了手?jǐn)R我圍裙上擦?！?br>方青瓷沒接話。她把行李箱從土路拖上家門口的石階，輪子卡在石縫里拔不出來。她蹲下去搬。母親跑過來幫她。
兩個(gè)人的手同時(shí)握住箱柄。母親的手背貼著她的手指。熱。廚房里的油煙味沾在那只手上，指甲縫里嵌著一小片辣椒皮，紅紅的。
“媽?！?br>“嗯?！?br>“明天我跟你說個(gè)事。”
“什么事?！?br>“明天再說?！?br>她把箱子提起來，跨過門檻。院里水缸滿了，水面浮著半片葫蘆瓢。石榴樹結(jié)了三顆果子，皮還是青的。廚房燈亮著，灶臺上扣著紗罩，紗罩底下透出剩菜的油香。這些全在上輩子被時(shí)間拆掉了，一樣一樣拆的——先拆了石榴樹，然后是水缸，然后是廚房燈，然后是做菜的人。
現(xiàn)在它們還在。
方青瓷把行李箱靠墻放倒。輪子又掉了，滾進(jìn)水缸底下，她沒撿。她走到廚房門口，紗罩掀開一角——半盤炒豆角、幾塊***、一碟泡蘿卜。泡蘿卜的汁水是淡紅色的，辣椒絲切得粗細(xì)不一，花椒粒黑黑的，嵌在蘿卜片中間。
她沒拿筷子。手指捏了一片擱進(jìn)嘴里。酸。脆。蘿卜還沒泡透，中間有一點(diǎn)生辣氣。嚼到最后，甜味從舌根翻上來。
身后母親在院子里喊：“洗手。拿筷子。”
她咽下去。那片蘿卜涼涼的，順著喉嚨往下走。
水缸里那半片葫蘆瓢在月光下輕輕晃。石榴樹的葉子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她站在廚房門口，嘴上還掛著泡蘿卜的汁，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完又拿手指捏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方青瓷是被**的煙熏味嗆醒的。她躺在床上，聽著廚房里鏟子翻鍋的聲音，油下鍋?zhàn)汤沧汤病Ｄ赣H在廚房里哼歌，還是鄧麗君那首，這次詞全記起來了。她穿上那雙塑料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