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燈下的毛筆字------------------------------------------。。，走得腳底發(fā)沉。，對一個常年不干農(nóng)活的讀書人來說，確實是個苦差事。，打量身旁邁著短腿的顧辭?！稗o哥兒?！鳖櫜Y停下腳步。，搓了搓粗糙的掌心。?！按蟛性捯f？那南邊來的牲口販子，也是個不經(jīng)心的?！鳖櫜Y清了清嗓子，語氣帶了幾分試探。“連著翻兩回車，這買賣還怎么做?！保瑴\淺笑出聲來。“興許是嫌縣城的石板路太滑?！?。，總覺得這孩子變了，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勁。
“你莫要覺得銀錢好賺，就生了怠惰之心?！鳖櫜Y擺出長輩的款。
“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br>“咱們顧家雖然眼下艱難，但骨子里是讀書人的門第?！?br>“你年紀小，切不可被那些黃白之物迷了眼?！?br>顧辭垂下眼簾，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樣。
“大伯教誨得是?！?br>“侄兒只是看奶和娘太過辛苦，想幫家里出分力?！?br>顧伯禮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顧辭的腦袋。
“難為你一片孝心?！?br>兩人繼續(xù)趕路。
顧辭在心里暗自搖頭。
大奉朝這重文抑商的風氣，真真是把人的骨頭都給熬軟了。
肚皮都填不飽，還端著君子的架子。
若不是為了科舉**，他真想拉個商隊去做買賣。
可這世道，沒有功名護身，家財萬貫也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薛家貴為首富，薛明陽在書院里還不是被一個縣丞的侄子指著鼻子罵。
唯有讀書。
唯有借著那些千古名篇，砸開大奉文壇的大門，才是唯一出路。
進到院里，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庖廚里亮著微弱的火光。
王氏正往灶膛里添柴，見到顧伯禮和顧辭平安歸來，趕緊站起身。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幾步走到顧辭跟前。
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兒子沒少塊肉，王氏這才松了口氣。
晚飯依然是野菜糊糊。
只因摻了點前幾天剩下的肉湯，那股油星子飄在碗沿，惹得人直咽口水。
飯桌上沒人說話。
只有筷子刮擦陶碗的輕微響動。
顧辭把碗底最后一口湯喝完，將缺了口的陶碗端端正正擱在木桌上。
“奶，爹，大伯?！?br>他的聲音不高。
堂屋里卻一下安靜了下來。
顧念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點綠色的菜葉子。
大伯母李氏的手停在半空，一勺糊糊差點灑出來。
老**放下手里的碗，眼皮掀了掀。
“何事?！?br>“我想認字，想學寫字?！?br>顧辭直視著老**的眼睛，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可撼動的分量。
這要求落在窮苦農(nóng)家，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買紙買墨的錢，足夠一家人喝上一個月的糙米粥。
顧仲義皺起眉，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
“胡鬧。”
“你尚未開蒙，連《千字文》都不曾背過一句，學什么寫字?！?br>“這世上做學問，講究個循序漸進。”
“不把圣人經(jīng)典背得滾瓜爛熟，提筆也是鬼畫符?！?br>他長篇大論教訓起來。
“爹當年苦讀三年，才得了私塾先生允許，去碰那筆墨?！?br>“你小小年紀，莫要好高騖遠。”
顧辭轉(zhuǎn)頭看向親爹。
這倒是句大實話。
他前世寫得一手漂亮的歐體楷書，顏體行書也拿得出手。
大奉朝的文風雖然繁盛，但書法多偏向柔媚，少了幾分金戈鐵**硬氣。
若是歐體那等法度嚴謹、險峻挺拔的字體現(xiàn)世，必能驚艷文壇。
可這具九歲的身子太虛弱。
手臂連二兩重的東西都舉不穩(wěn)，拿毛筆懸腕更是妄想。
在薛明陽面前用樹枝刻字，不過是仗著泥土的阻力取巧。
真到了文昌閣詩會上，若連筆都握不住，再好的詩也兜不住底。
大奉朝重文，字如其人是鐵律。
他必須在五日內(nèi)，把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喚醒幾分。
所以這字，他必須練。
而且要光明正大地練。
老**坐在主位上，一直沒吭聲。
她渾濁的眼底泛起一絲亮光，枯樹皮般的臉頰微微牽動。
她盯著顧辭看了好半晌。
仿佛從這個長孫身上，看到了顧家早夭的太爺爺?shù)挠白印?br>老**筷子一拍。
木桌發(fā)出一聲悶響。
“怎么，我長孫想上進，還成了胡鬧了?！崩?*板著臉，盯住顧仲義。
顧仲義縮了縮脖子，氣焰消了一大半。
“娘，兒子不是這個意思?！?br>“這紙筆貴重，家里如今這光景，去哪弄多余的筆墨給他糟踐?！?br>老**冷哼一聲。
“沒錢買紙，就不能練字了？”
她轉(zhuǎn)頭看向顧伯禮。
“老大，你吃完去村口的河灘上，端一盆最細的河沙回來?！?br>“找個破木盆裝上，再折幾根柳條削平整了?！?br>“咱們顧家祖上出過秀才公，如今辭哥兒有向?qū)W之心，這是祖宗保佑?！?br>顧伯禮連連點頭。
“娘說得在理。”
“沙盤練字，古已有之，省錢又見效。”
王氏坐在角落里，眼眶微微泛紅。
她低下頭，悄悄抹了把眼角。
李氏也咧開嘴笑，手腳麻利去灶間燒熱水洗碗。
夜深了。
顧家小院只剩下一盞豆大的油燈。
油燈擺在西廂房的舊木桌上，燈芯挑得很暗。
這燈油是家里留著應(yīng)急的，平日里除了大伯和爹溫書，誰也不許碰。
老**今夜卻破例讓顧辭點上了。
桌上擺著一個破了沿的木盆。
盆里裝滿篩過的細河沙，表面被刮板推得平平整整。
顧辭手里握著一根削去樹皮的柳枝。
他深吸一口氣，站直身子。
手腕懸空，指腹捏緊柳枝，在沙面上落下第一筆。
指節(jié)微微發(fā)酸。
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細微的顫動順著手腕傳到指尖。
沙面上那一條橫線，歪歪扭扭。
顧辭輕輕呼出一口濁氣。
果然不行。
九歲的骨骼沒有經(jīng)過一點打磨，連最基礎(chǔ)的運筆路線都控不住。
他沒有氣餒。
拿起木刮板把沙面抹平。
深吸氣，提手，落筆。
他閉上眼，腦海里回放著前世握筆的力度和角度。
再睜開眼時，柳枝在沙盤上劃出一道相對平直的豎線。
門縫里透進一絲涼風。
顧辭余光瞥見門檻邊多了一小團黑影。
顧念穿著單薄的里衣，光著腳丫子站在那兒。
她懷里抱著一個看不出顏色的舊布團，大眼睛盯著木盆。
在顧念身后，堂姐顧蓉探出半個身子。
“辭哥兒，可是擾了你用功?！鳖櫲芈曇魤旱煤艿?，帶著幾分局促。
顧辭放下柳枝，沖她們招招手。
“不礙事?！?br>“地上涼，過來坐?！?br>顧蓉牽著顧念走進來。
她拉過長凳，讓顧念坐在上面，自己站在一旁。
顧念趴在桌沿，下巴磕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粗潮P。
“哥，這是在畫符嗎?！?br>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指頭，想去碰那細細的沙子，又觸電般縮了回去。
顧辭被她這模樣逗樂了。
他拿起柳枝，在沙盤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念”字。
大奉朝的字與繁體字無異。
筆畫繁多，對于初學者極不友好。
顧辭指著那個字，轉(zhuǎn)頭看著妹妹。
“這不是畫符，這是字。”
“這個字，念作‘念’，是你的名字?！?br>顧念張大嘴巴，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這是我?！?br>她盯著那個字，仿佛要把它刻進腦子里。
“原來我長這個樣子。”
顧蓉在一旁看著，抿緊了嘴唇。
她眼底閃過一絲羨慕，很快又黯淡下去。
大奉朝的規(guī)矩，女子是不能進學堂的。
哪怕是富戶人家的女兒，最多也就請個女先生教些《女誡》和簡單的賬目。
農(nóng)家女孩，唯一的出路就是學好女紅，將來換點聘禮貼補兄弟。
“蓉姐兒?！鳖欈o忽然出聲。
顧蓉抬起頭。
顧辭用刮板抹平沙面，提筆寫下另一個字。
“蓉。”
“出水芙蓉的蓉，這是堂姐的名字?！?br>顧蓉呆立在原地。
油燈跳動了一下，映出她眼底忽然涌起的水光。
她這輩子，還是頭一回瞧見自己的名字長什么樣。
“辭哥兒，我……”顧蓉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fā)澀。
“我能摸摸它嗎。”
顧辭把柳枝遞過去。
“不是摸，是寫。”
顧蓉連連擺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行不行，我是丫頭，怎么能碰讀書人的東西?！?br>“若是被大伯瞧見，定要挨罵的?！?br>顧辭沒有收回手。
他眉眼平靜，聲音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安穩(wěn)。
“字寫出來，就是讓人認的?！?br>“大伯若是問起，就說是我讓你幫我試筆?！?br>東廂房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讀書聲。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
顧仲義的聲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疲憊的干癟。
顧伯禮在一旁跟著念，咬字極重。
顧辭聽著那聲音，眉頭微不可察皺起。
“親”在此處通“新”，意為革新、棄舊圖新。
他們卻讀作了原本的字音。
連最基礎(chǔ)的句讀和釋義都沒弄明白，全靠死記硬背。
這樣的讀法，就算到了鄉(xiāng)試的考場上，連破題的門檻都摸不到。
顧蓉最終還是沒敢接那根柳枝。
她只是伸出食指，隔著半寸的距離，在半空中沿著那個“蓉”字的筆畫，一筆一劃描摹了一遍。
顧念也有樣學樣，用手指在桌面上畫圈圈。
顧辭收回視線，重新將柳枝握在手里。
他看著兩個女孩瘦弱的肩膀，心里暗自拿定了主意。
五日后的月考詩會，只是個起點。
等他在這清河縣徹底站穩(wěn)腳跟，賺夠了銀子。
不僅要讓家人吃飽穿暖，更要買下**的筆墨紙硯。
他要讓顧家的每一個人，都堂堂正正拿得起筆。
哪怕是丫頭，也得認字明理。
夜風穿堂而過，油燈的火苗搖晃了幾下。
屋子里暗了下來。
顧辭讓顧蓉帶妹妹回去睡覺。
窗外漏進來的半點月光，灑在沙盤上。
顧辭抹平沙面。
他在黑暗中懸腕，手穩(wěn)得出奇。
沒有任何遲疑，柳枝在沙面上快速游走。
收筆。
月光下，四個蒼勁有力的字安靜地躺在細沙上。
“天道酬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