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火之體------------------------------------------，泥是臭的。，鞋底碾著他的顴骨，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只腳踩著他，漫不經(jīng)心，像踩著一條翻不了身的死狗。“絕火之體?！鳖^頂?shù)穆曇羝降孟裨谀钣嚫妫耙豢|火元都感應不到。廢了?！?。，多待一口熱氣都怕沾上晦氣。更多的人拿眼角夾他一下，那眼神不是同情——火源星沒有同情這個詞。一個連火元素都感應不到的人，在這個九成九靈氣都是火元素的世界里，連被同情的資格都沒有?！岸濉币粋€女孩的聲音發(fā)著抖，“讓他再測一次，測元石萬一出錯了——測元石不會錯?！蔽帐睦险呤栈厥郑炊紱]看地上的陳非凡，“蘇晴，把人拖回去。別擱這兒丟人。”。，看著頭頂?shù)奶臁Ｌ焓浅嗉t色的，像被一口燒紅的大鍋扣著。跟他記憶里那個藍得發(fā)亮的天，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有他的女人，有他的丫頭。，丫頭叫陳小溪。他下班回家路上被雷劈了——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他記不清了。再睜眼，就躺在一張硬木板上，身子瘦得像根柴，一個女孩管他叫“非凡哥”。，三天了。原主十五歲，這十五年里的每一次測資質(zhì)，結(jié)果都一樣——絕火之體。今天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活到了別人身上。原主也叫陳非凡，燕州陳家破落旁支的子弟。祖上闊過，出過金丹真人。傳到這一代，全家就剩三口人——姑姑陳蓉，表妹蘇晴，還有他這個絕火之體。“哈?！?，是二房的嬸子，渾身上下掛滿了火紋首飾，走起路來叮叮當當?！叭窟@是祖墳冒青煙了。先是陳望山兩口子跑得沒影，再是陳蓉成了廢人，現(xiàn)在這個——火元都感應不著。祠堂里祖宗牌位怕不是要自己裂開?！?br>“下月靈石分派，三房那份就不動了吧。廢人修不了道，分靈石也是糟蹋東西。”
“早該停了。白養(yǎng)了這些年，仁義盡到了?！?br>陳非凡慢慢坐起來。原主的身子太弱，骨頭像是被人嚼過一遍，每根筋都在跳著疼。三天前原主被鎮(zhèn)上的紈绔趙天賜揍了一頓，傷到了肺腑。原主沒扛住。他來了。
“表哥……”
蘇晴蹲在他旁邊，眼眶通紅。丫頭十四五歲，身上的衣服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三房的日子肉眼可見——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置辦不起。
“沒事?！标惙欠舱酒饋恚碜踊瘟嘶?。
前世他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啤酒肚比懷胎六月的還大。老婆每天早上逼他練八段錦，他練得敷衍了事——雙手托天就托天，左右開弓就開弓，沒帶過一丁點真心。
現(xiàn)在他想練，想死命地練?？蛇@身子連站著都費勁。
蘇晴扶著他往回走。穿過演武場的角落，穿過族人們的目光——那些目光有嫌惡的，有漠然的，有看熱鬧的。就是沒有一個人上前搭把手。
絕火之體，在火源星就是原罪。
什么叫絕火？就是身體對火元素完全絕緣。凡人想納火元素入體？進多少燒多少，經(jīng)脈成灰，五臟熟透。就算僥幸不死，也是個廢人。而絕火之體，連被燒的資格都沒有——火元素根本進不去。
火源星上所有功法都建立在吸納火元素的基礎上。進不去，就是廢了。廢了就廢了，沒人會多看你一眼。這世界不養(yǎng)閑人。
三房的院子在家族駐地最邊角，跟柴房挨著。院墻的土坯掉了一半，茅草屋頂漏了三個洞。陳蓉正蹲在灶臺前熬藥，聽見腳步聲抬頭，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堆。
“怎樣？”她問。
蘇晴沒說話。陳非凡也沒說話。
陳蓉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攪鍋里的藥渣。“測不出來就測不出來。姑姑養(yǎng)你。”
陳非凡嗓子眼發(fā)緊。
他想起了藍星。想起沈月每天早上六點掀他被子：“起來練！再躺下去你那肚子能當皮球踢。”想起陳小溪騎在他脖子上，咯咯笑著揪他耳朵：“爸爸是豬八戒！”想起每天下班回家，玄關的燈總是亮著，廚房里飄來的油煙味。
他從來沒覺得那些日子有多珍貴。直到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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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陳非凡躺在硬木板上，被子潮得能擰出水。從屋頂?shù)钠贫赐鋈ィ爝€是那種烤糊了的赤紅色。沒有月亮。沈月最喜歡看月亮，每個月圓之夜都拉著他和陳小溪上天臺。他嫌冷，不愿意去，沈月就踹他**。
“陳非凡，你能不能有點浪漫細胞？”
“我細胞都被你踹死了。”
“滾?！?br>“好嘞?！?br>那時候以為是廢話?，F(xiàn)在想聽一句廢話，隔著兩個世界。
陳非凡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疼。疼好。疼說明還活著。
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可怎么回？連靈氣都感應不了的身體，連站都費勁的身子骨，拿什么回去？
他閉上眼。黑漆漆的天花板在眼皮后面晃。絕望像潮水，從四面涌來，把他的頭皮壓得發(fā)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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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透，身體自己醒了。
陳非凡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盤腿坐在硬木板上，雙手正從腹前緩緩上托。掌心朝天，指尖相對。
兩手托天理三焦。
八段錦起手式。
他的腦子還沒醒，身子已經(jīng)替他做了決定。這動作沈月逼他練了不知道幾千遍——每天早上六點，雷打不動。她站在他面前，一邊做示范一邊數(shù)拍子：“一二三四，不要憋氣，氣沉丹田……陳非凡你那腰能不能直一點？跟蝦米似的！”他翻白眼：“你行你來。我就是行！看好了！”
肌肉這東西，騙不了人。
陳非凡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喉頭滾了一下。他閉上眼，繼續(xù)往下做。
第二式。左右開弓似射雕。
兩腳開立，蹲成馬步。一手前推，一手后拉，像拉開一張看不見的弓。頭跟著手轉(zhuǎn)，眼跟著手走。沈月說這式強腰腎，他頭幾次練完腰閃了，沈月笑了他三天。
第三式。調(diào)理脾胃須單舉。
一手托天，一手按地，交替升降。沈月說這式他做得最標準，因為“肚子太大撐得穩(wěn)”。陳小溪在旁邊學他，單手舉過頭頂，歪歪扭扭像根豆芽菜。
**式。五勞七傷往后瞧。
頭緩緩后轉(zhuǎn)，看向后方。沈月說這式調(diào)理五臟，他總記不住往哪邊轉(zhuǎn)?！白筮?！左邊！陳非凡你左右不分是吧？”
第五式。搖頭擺尾去心火。
第六式。兩手攀足固腎腰。
第七式。攢拳怒目增氣力。
每一式做下去，沈月的聲音就在耳朵邊響一次。她的眉眼，她的腔調(diào)，她拿腳踹他**的力道——全都清清楚楚，像刻在骨頭縫里。
第八式。背后七顛百病消。
腳跟提起，落下。再提，再落。七次為一輪。腳底落在硬木板上，震起一層灰。
**打完。
陳非凡渾身是汗。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木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他喘著粗氣，胸腔像破風箱一樣拉個不停。
但他沒停。
他感覺到了——身體深處有東西在發(fā)熱。
不是什么靈氣，不是外界的火元素。是這**作本身帶出來的東西。氣血被引導著在體內(nèi)走了一圈，像疏通了一條堵塞已久的溝渠。那股暖流微乎其微，卻真實存在。從丹田升起，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連日高燒帶來的那種深入骨髓的酸痛感，好像......輕了一丁點。
不是感覺。是真的輕了。
陳非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發(fā)顫，指節(jié)粗糲，掌心全是薄繭。原主一雙手沒干過重活，嬌氣得跟大姑娘似的。
他慢慢攥緊拳頭。
這鬼地方?jīng)]有沈月，沒有陳小溪，沒有凌晨六點的鬧鐘和油煙味的廚房。
但他有八段錦。
沈月逼他練了好幾年的東西，她以為他只是敷衍。他不知道怎么告訴她——他確實大多數(shù)時候都在敷衍。但那幾千個早晨，他的身體記住了。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道關節(jié)，都記住了她教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吐納。
這就是她去不了的地方，替他鋪的路。
門吱呀一聲推開。
蘇晴探頭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稀粥，熱氣在晨光里打著旋?！氨砀纾闫鹆?？姑姑熬了粥，加了靈米——”
她看到陳非凡渾身是汗、蒸騰著白氣的樣子，愣了一下。
“……你在練功？”
陳非凡擦了把汗，接過粥碗。粥很稀，米粒都數(shù)得過來。靈米是三房能弄到的最好的東西，他嗅得出那股淡淡的靈氣。對他沒用——絕火之體吸收不了。但陳蓉還是加了。
“練功?！彼f。
蘇晴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她大概想說的是：一個絕火之體的廢人，練什么功呢？練了又能怎樣？
但她沒問。因為今天的表哥，跟昨天不一樣。
說不上哪里不一樣。也許是眼睛。昨天那雙眼睛里是空的，像院子角落里那口枯井。今天的眼睛里有東西——像是火星子濺進了煤油。
“粥涼了?！碧K晴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表哥。”
“嗯？”
“你變了一點點?！?br>陳非凡端著粥碗，看著門外透進來的赤紅色天光。
火源星的早晨沒有鳥叫，沒有晨露。空氣里飄著一股硫磺味，遠處的火山在低吼。這個世界的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火毒，凡人的肺用不了三十年就得爛。
他端起粥碗，仰頭灌到底。
變？是變了。死過一次的人，再不變，那就真是白死了。
他把碗擱下，走出房門。
院子里陳蓉蹲在地上洗衣服，身子佝僂著，早年的傷讓她直不起腰。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吃了沒？”
“吃了?！?br>“不夠鍋里還有?！?br>“夠了?！?br>陳蓉擰干手里的衣服，甩了甩水，抬頭看他?？戳撕靡粫?，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跟你爹長得越來越像了?！?br>陳非凡沒接話。原主的爹叫陳望山，原主的娘叫蘇婉。十五年前兩人外出游歷，再也沒回來。族里說他們死在外面了。陳蓉從來不信。
陳非凡走到院子中央，擺開了八段錦的起手式。
蘇晴從灶房探出頭，陳蓉停下手里的活計。母女倆看著院子里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衣服掛在身上直晃蕩，連站都帶著幾分踉蹌。
但他的眼神不是少年的眼神。
是一個中年男人的眼神。是被老婆踹**、被女兒騎脖子、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又揉碎了的男人的眼神。
兩手托天理三焦。
掌心朝上，緩緩上托。
陳非凡閉上眼睛。
沈月。小溪。等老子回去。
擋路的——全請回姥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