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有三天的假期
一
他們說，人死了之后，會有三天的假期。
活著的時候，我沒聽過這種說法。老輩人或許提過，但那時候我不在意。死是別人的事，離我太遠(yuǎn)了。遠(yuǎn)到我覺得那是一條永遠(yuǎn)走不到的路，遠(yuǎn)到我以為我可以一直這么混下去，混到白頭，混到掉牙，混到我媽再也不催我結(jié)婚。
可路是有盡頭的。
我不知道那輛車的顏色。準(zhǔn)確地說，我知道，但我不想去記。銀灰色，像黎明前那種灰蒙蒙的天，像我媽眼睛里那些褪了色的舊照片。它撞過來的時候，我沒有聽見聲音。連剎車聲都沒有，連尖叫都來不及。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從身體里推了出去，像一只手猛地拽著我的后領(lǐng)，把我整個人從殼子里***。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疼，是空。就像你睡了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不在床上，不在家里，不在任何一個你認(rèn)識的地方。你往下一看，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個躺在地上、歪著脖子、手伸向旁邊的自己。
我飛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時候，靈魂落在地上，沒有聲音；身體落在地上，才有悶響。
我站在馬路中間，低頭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穿著我早上出門時的那件灰色夾克，拉鏈只拉到胸口。衣服有點大，是我媽在鎮(zhèn)上集市買的，她說便宜，說冬天好套棉襖。褲子是那條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膝蓋上有一個洞，是去年騎車摔的，破了之后我沒舍得扔。鞋是那種老式的解放鞋，我媽去年給我買的，說結(jié)實，說這鞋底厚，走路不硌腳。
我記得那天早上我出門前，我媽在廚房里煮粥。她說今天降溫，讓我多穿一件。我說不冷，她說你看你那個嘴唇都起皮了還不冷，說著就要去翻衣柜。我沒等她翻出來就走了。我把門關(guān)上，聽到身后傳來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沒聽清，也沒回頭。
現(xiàn)在我站在馬路中間，飄著，看著她給我買的那些衣服裹在另一個人身上。那個人歪著，一只手伸向旁邊，五指張開，像想要抓住什么。頭下面有一攤東西，顏色很深，在馬路上慢慢漫開。
那是血。我的血。
原來人死了，血也會流。跟殺雞的時候差不多，咕嘟咕嘟往外冒，止不住。
我沒有害怕。真的沒有。我只是覺得奇怪，那個人怎么那么像我。衣服像我，褲子和鞋子像我，連躺著的姿勢都像我。后來我想起來了，那個人就是我。
我已經(jīng)死了。剛才那輛銀灰色的車，把我撞死了。
二
剛開始，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站在馬路上，不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魂有沒有腳。我試著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我是飄著的，腳離地面大概一拳的距離，踩不到地，也踩不到風(fēng)。
來來往往的車從我的身體里穿過去。沒有人按喇叭，沒有車停下來。那些車穿過我的時候，我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不是冷，不是熱，就是什么都沒有。像一陣風(fēng)吹過一道門縫，門縫里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
我想起了小時候玩的捉迷藏。我們躲進黑黢黢的巷子里，大氣不敢出，等對方來找。那種感覺是真實的——心跳很重，手心出汗，被找到的時候又緊張又興奮。
但現(xiàn)在是另一種。它比寂靜還靜，比黑暗還黑。
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魂是沒有方向的?；钪臅r候，方向是別人給的。我媽說你去舅舅廠里幫幫忙吧，我就去了。舅舅說你這個月工資年底一起算，我就信了。親戚說你該找個對象結(jié)婚了，我就沉默。
魂連沉默都不需要?；瓴恍枰魏螙|西。它只有一個本能，就是飄。
飄著飄著，我發(fā)現(xiàn)自己在移動。不是我在選擇方向，是有什么東西在拉我。那股力量說不上是溫柔還是粗暴，它只是存在，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系在我身上，另一頭攥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站在了我家門口。
不是小區(qū)門口，是家門。就是那道我每天進出的、門鎖有點松、得用膝蓋頂一下才能關(guān)嚴(yán)實的防盜門。門上面貼著去年的春聯(lián)，紅紙已經(jīng)褪成粉色，字跡還看得見——“平安二字值千金”。我的手曾經(jīng)摸過那些字，大年三十晚上，我和我媽一起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