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車爛布
我第一次做生意，賣的是一車爛布。
那車布被雨泡了三天，霉味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
青石布莊的掌柜捏著鼻子看了一眼，抬手就把賬本摔到我腳邊。
“沈照微，這車布是你看管的。如今泡成這樣，虧的銀子從你身上扣。”
我那時剛被族叔賣進布莊抵債，身上只有一件洗到發(fā)白的舊衣，手腕還留著麻繩勒出的紅痕。
掌柜說完，又補了一句：“扣不完，就把你賣去牙行?！?br>周圍伙計都在笑。
我低頭看那車布。
外層霉了，顏色發(fā)灰，摸上去潮得粘手?？晌野炎钌项^幾匹掀開，看見里層還沒爛透。布面不夠干凈，做不了貴人衣裳，可裁開洗凈，拿來裹身、包傷、縫寒衣，未必不能用。
城外剛發(fā)過洪水。
災民擠在城南破廟里，身上披的草席比命還薄。藥鋪門口排著傷兵，傷口拿舊草紙按著，血把紙泡透了還舍不得換。那些人不缺好看衣裳，缺的是能撐過今夜的東西。
我問掌柜：“這車布若按廢料算，值多少？”
掌柜愣了一下，像聽見了笑話。
“你問這個做什么？”
“買?！?br>滿院都靜了一瞬。
下一刻，笑聲更大。
有人拍著門框說：“一個抵債丫頭，要買布莊的貨？”
掌柜瞇眼看我：“你拿什么買？”
我撿起賬本，把泡壞的布價、折損、廢料折算一筆一筆攤開。
“原價十八兩。雨損后入賬，最多能做三兩廢料。若記虧賬，布莊還得背十幾兩損。”
掌柜臉上的笑淡了些。
我繼續(xù)說：“這三兩虧賬，我認。往后三個月，我的工錢不要。若不夠，我夜里替布莊漿洗、拆線、挑線頭，按件抵?！?br>掌柜嗤笑：“你這是拿命買一車爛布？”
“命本來就在你們手里?！?br>我抬頭看他。
“掌柜不如賭一回。若我賣不出去，這車布算我欠。若我賣出去了，三兩照還，多出的銀子歸我。”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算。
一車爛布丟在那里會繼續(xù)霉，送去廢料鋪也未必有人要。他若把賬全壓到我身上，最后大概只能把我賣進牙行，換不到幾兩現(xiàn)銀?？扇糇屛以囈辉?，賠的是我的命，賺了他還能先收三兩。
做生意的人，最會把別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