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灶------------------------------------------。，卻很急，連著拍了兩下，門外有人壓著嗓子喊：“起來，前頭還沒散?！薄?，先看見門縫底下漏進來的一線燈影。柴房里還黑著，墻角那堆柴堆成一團模糊的影子。他坐起身，腦子還沒完全醒，門外已經有腳步來來回回地過去了?！翱煨??！卑⒘执吡艘痪洌胺婚T早落了，外頭進不了人，是里頭那幾桌還沒散。趙大娘那邊叫人呢。”，推門出去。，便被后院撲過來的熱浪頂了回去。。。鍋鏟響、水響、說話聲、腳步聲，全攤在明面上，亂也亂得有氣勢。夜里卻不一樣。一樣忙，一樣熱，一樣叫人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可聲音都壓低了，像誰也不想把這口已經熬到半夜的氣再攪得更亂。，孫婆子蹲在灶口添柴，阿六抱著酒壺往案邊放，困得眼皮都快撐不開，腳下倒還利索。趙大娘站在小灶邊，手里拿著勺，正低頭試鍋里的羹。，只說了一句：“籠屜搬過來。酒先溫上。是?！?。，摸上去還帶著白日焐出來的潮熱。他抱到灶邊放穩(wěn)，轉身時，吳嫂手邊正缺凈水，他順手提過井邊半桶水遞過去。吳嫂接了，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嘴里還不忘嘀咕：“都什么時辰了，還喝。真喝到這會兒，明兒醒來頭不疼才怪。”
趙大娘沒回頭，只冷冷道：“先把壺坐穩(wěn)?！?br>阿六立刻閉了嘴。
江予舟去井邊打水。
夜里的井水比白日涼得多，繩子一放一收，寒意順著掌心往上爬。他提著半桶水回來，剛放到案邊，前頭跑腿的小廝就沖進來了，氣都沒喘勻，先壓著聲音開口：“趙大娘，樓下那邊還要一籠熱的，再添一碗醒酒羹。”
趙大娘揭開鍋蓋看了一眼：“知道了?！?br>她沒多問，轉手就把剛擺好的那屜點心先挪出來，又讓孫婆子把溫著的羹盛上。院里誰都沒停，像這一句一來，大家就知道后頭該怎么接。
江予舟站在案邊，把空下來的銅盆洗凈，放回原處。剛擱穩(wěn)，阿六已經抱著托盤往外走，經過他身邊時低低丟下一句：
“柳娘子那邊還撐著呢?！?br>江予舟只聽見了，沒接話。
月亮門那邊的燈影比后院暖一點，隱約還有絲竹聲飄過來，不滿，也不斷，像有人已經倦了，可場子還得撐著。后廚這邊重新起灶，也不過是因為那邊沒完，這邊就不能先歇。
他把洗凈的銅盆**到墻邊，又去攏孫婆子腳邊散開的細柴?；鹫羁谶吙镜萌四樕习l(fā)熱，汗才冒出來一點，就又被熱氣烘干了。吳嫂那邊剛揭開蒸籠，他便把旁邊空著的木盤遞過去；阿六送完托盤回來，手里抱著兩只空盞，腳邊正好擋著一只水桶，他也不等人開口，先過去把桶提開。
沒人專門看他，也沒人一句一句教他。
這半個月，他在后廚里就是這么一點點熬出來的。白天搬水劈柴，夜里起火跑腿，哪樣都算不上體面，可活是活出來了。誰手上忙不過來，旁邊的人就得補上。后廚這地方，不吃你會不會說，只看你能不能跟上這口氣。
江予舟沒想太多，只跟著這口氣往前走。
第二籠點心起鍋時，天邊已經隱隱透了點灰。阿六打著哈欠從井邊站起來，臉都困木了，嘴還不忘碎一句：“我瞧前頭今兒是真沒個盡頭。再拖下去，雞都要叫了?！?br>趙大娘這回沒搭理，只抬手指了指墻邊一只空壇子。
“把那壇挪開，路騰出來。”
江予舟應聲過去，彎腰把壇子挪到一邊。壇底擦過青磚，發(fā)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吳嫂回頭看了看，見路讓出來了，端著剛好的點心穩(wěn)穩(wěn)過去，腳下沒絆一下。
這時候，前頭又來人取熱羹。
跑腿的小廝接過托盤，連聲謝都沒顧上多說，轉身便走。阿六站在月亮門邊往前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這邊忙成這樣，那邊倒還有曲子?！?br>江予舟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只看見一道遠遠的回廊，燈籠還亮著，竹簾在風里輕輕晃。簾里的人影看不真切，琴也聽不分明，只知道那邊還沒靜。
他只看了一眼，便低頭繼續(xù)擦手邊那摞凈盞。
又過了一陣，前頭總算沒再來催。
院里那口一直繃著的氣，這才慢慢往下落了一點。孫婆子把灶膛里的火壓小，吳嫂拿圍裙擦了擦額上的汗，阿六抱著空托盤往井邊一放，人先蹲下去了，像腿都站酸了。
趙大娘這才坐到門邊的小杌子上，抬手揉了揉手腕，眼睛卻還盯著灶上那口鍋。她坐得不久，只歇了一小會兒，便又站起來，把案邊剩下的米粉和糖收進罐里。
院子里一下安靜下來。
不是沒活了，是這一輪總算能緩下來。燈籠還掛著，火也沒全滅，只剩一點余熱慢慢烘著。天邊那層灰白一點點透出來，井水映著光，亮得發(fā)冷。
江予舟剛把最后兩只碗洗凈，趙大娘便抬了抬下巴。
“后頭那桶倒了?！?br>“好?！?br>江予舟過去提起那只泔水桶。
桶不輕，木柄勒得掌心發(fā)緊。他提著桶出了后角門，沿著窄道往外走。巷子里比院里涼，墻根底下還壓著夜里的潮氣。遠處有車輪慢慢壓過石板路，聲音輕得很，像生怕驚著誰。
他把桶里的東西倒凈，拎著空桶站了一會兒。
這一夜從被拍門叫醒，到現在天將亮，前后不過幾個時辰，可人像已經被重新熬過一遍。白日里忙，是忙得顧不上想；夜里被人從草席上拍起來，再站回火邊去，才知道這地方連你睡到一半的覺都不肯完整留給你。
前頭總算靜了，后院也靜了，整座綺云樓像被誰按住，終于肯喘一口氣。
江予舟低頭看了看手上被木柄勒出來的新紅印，沒動。
過了片刻，院墻那邊傳來“吱呀”一聲，像是誰把最后一扇窗合上了。
他把空桶往上提了提，轉身又往后院走。
天邊已經發(fā)白了。
后院里的火還沒滅盡，灰里仍壓著一點紅。吳嫂和孫婆子都散了，阿六靠在墻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像下一刻就能睡過去。趙大娘卻還站在灶邊，正把夜里沒用完的東西一樣樣收回去。
江予舟提著空桶進去，趙大娘抬眼看了他一眼。
“倒完了？”
“倒完了?！?br>趙大娘“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只把案邊那只空碗往他這邊推了推。
“洗了，放回去?！?br>“好?！?br>江予舟把空桶擱下，過去把那只碗拿起來。
井水潑在碗沿上，涼得人手背一緊。天已經亮了，可這亮也沒讓人覺出輕松來。后廚仍舊是后廚，灶仍在，鍋仍在，活也仍在。像這一夜不過是白日和白日中間被硬生生夾出來的一層，不算歇，只算又熬過去了一回。
他把碗洗凈，**到木架上，低頭甩了甩手上的水。
直到這時候，他心里才慢慢生出一點說不清的實感。
自己不只是被留在這地方的人。
至少這一夜里，他也算是這攤人手中的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