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住車，單腳撐地，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我，問：“你挖什么呢？”
“螞蟻洞。”我頭也不抬。
“螞蟻有什么好挖的，”他說，“我知道哪里有更好玩的東西。”
六歲的我就這樣被騙走了。
他帶我去老街后面的一片荒地上摘野花，大把大把的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他笨手笨腳地把它們捆成一束塞到我手里，說：“給你，新娘子。”
我愣愣地接過來，低頭聞了聞，花粉蹭了一鼻子，打了個噴嚏。
他哈哈大笑，笑聲清亮得像夏天的蟬鳴。
后來我才知道，他那天之所以騎著車去巷口打醋，是因為**又喝多了酒，在家里砸東西。
**不敢讓**出門，只能讓六歲的兒子去跑腿。
他把花塞給我之后，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消失在巷子盡頭，背影又瘦又小，像一根風一吹就會斷掉的蘆葦。
可那個背影，在我心里住了整整二十三年。
老街不大，誰家今天吃的什么飯、兩口子吵沒吵架，鄰居們知道得比當事人還清楚。
我和陸時寒從小一起長大這件事，整條街的人都是看著的。
**是個溫順瘦小的女人，被**打的時候從來不還手，只會抱著兒子躲在廚房里哭。
**是酒鬼，喝醉了就砸東西**，清醒的時候倒是個老實木訥的工人，會去巷口買一兜蘋果塞到兒子手里，笨拙地**他的頭發(fā)說“爸不好”。
陸時寒就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的。
他從來不讓我去他家，每次約好一起上學，他都是提前站在我家樓下的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等，書包斜挎在肩上，校服總是洗得發(fā)白，但干干凈凈。
我媽不止一次在窗口看見他，轉頭跟我說：“念念，那小陸真是個好孩子，可惜攤上那么個爹?！?br>我爸在鐵路上工作，常年不在家，我媽一個人帶我。
她從紡織廠下班回來，常常累得連話都不想說，看見陸時寒站在樓下，就會從鍋里多盛一碗飯，隔著窗喊：“小時寒，上來吃飯！”
他每次都搖頭，說“阿姨我不餓”，然后等到我吃完下樓，他的肚子就咕咕叫。
我從口袋里掏出偷偷給他帶的饅頭，他不好意思地接過去，一點一點撕著吃，耳朵尖紅得像擦了胭脂。
“你下次就上去吃嘛，”我蹲在他旁邊說，“我媽又不吃人?！?br>“不了，”他把饅頭掰成兩半，大的那塊塞到我手里，“**做的飯給你吃的，我不能吃。”
我知道他不上去是怕我媽看見他胳膊上的淤青。
那些被**打出來的傷痕，他總是用長袖校服遮得嚴嚴實實，可夏天熱得要命，他寧可滿頭大汗也不肯卷袖子。
有一次體育課跑一千米，他中暑了，班主任把他扶到醫(yī)務室，擼起他的袖子要量血壓，滿胳膊的青紫露出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班主任氣得當天就報了警。
***的人來了一趟，把**帶走關了幾天，**跪在地上抱著**的腿哭，說不報警、家庭矛盾、我們自己解決。
**走了，**從拘留所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抄起掃帚把他往死里打。
“你再敢跟外人說，老子打斷你的腿！”
那天晚上，陸時寒從家里跑了出來。
他光著腳，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背心，胳膊上的新傷疊著舊傷，在路燈下觸目驚心。
他敲開了我家的門，我媽看見他的樣子，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我媽讓他住了一夜，給他煮了碗面，打了兩個荷包蛋。
他低著頭吃，眼淚一顆一顆砸進面湯里，沒有聲音。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哭，自己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陽臺上看星星，老街的夜空被香樟樹的枝葉切割得零零碎碎。
他忽然轉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碎掉的星星。
“沈念，我以后絕對不會變成我爸那樣的人?！?br>我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嘴角都是繃著的。
“我要掙很多很多錢，”他說，“讓我媽過好日子，也讓你過好日子?！?br>十六歲的我說不出什么深刻的道理，只是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小聲說了一句：“好?！?br>高中三年，陸時寒是全校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他成績好，尤其是數學，好到有競賽天賦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