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蘇楠的工資卡收到了一筆入賬：9850.67元。，反復(fù)數(shù)了三遍小數(shù)點前的位數(shù)。然后截圖，發(fā)到家庭群，又單獨發(fā)給陳越。母親很快回復(fù)：“這么多？楠楠，是不是算錯了？沒錯，媽，轉(zhuǎn)正了，加上績效和補貼?！彼蜃謺r手指有點抖。：“恭喜啊蘇經(jīng)理！晚上慶祝，想吃什么？隨便，你定?！碧K楠站在銀行洗手間的鏡子前，看里面的自己。白襯衫熨得平整，胸口別著嶄新的工牌，“實習生”三個字換成了正式工號。鏡中人眼圈下有淡青，是連續(xù)加班的結(jié)果，但眼睛里有一種很亮的光。“那就去吃你一直想的那家云南菜?！标愒铰曇魩?，“我訂位子。對了，工資要上交嗎蘇經(jīng)理？想得美?！碧K楠也笑，笑著笑著鼻子有點酸，“這錢……我想給雙方父母買點東西。應(yīng)該的。不過別太破費，留點給自己買件好衣服。”，蘇楠又看了眼手機屏幕。9850.67。她想起三個月前，在服裝店兼職，盤點時少算五十塊錢，從工資里扣。那時她蹲在試衣間收拾衣架，看自己開膠的球鞋，覺得南明的冬天真冷。，春天真的來了。：“蘇楠，出來一下。”。朱經(jīng)理遞給她一個文件夾：“昌明機械，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家。材料你看過了，下午跟我去拜訪。他們想開一般戶，但財務(wù)不規(guī)范，開戶資料不全。你的任務(wù)是，一周內(nèi)幫他們把資料補齊，把戶開下來。是，師父?！碧K楠接過文件夾，很沉?！傲硗?，”朱經(jīng)理看著她，“這家老板姓劉，五十多歲，白手起家，人很實在，但不喜歡虛的。喝茶能喝一下午，你做好準備?！薄Ｋ馈昂炔琛笔鞘裁匆馑肌阢y行，陪客戶喝茶聊天，有時比談業(yè)務(wù)本身還重要。
下午兩點，開發(fā)區(qū)工業(yè)園。昌明機械的廠區(qū)比蘇楠想象中大，但有些舊。門口保安聽說他們是銀行的，指了指里面：“劉總在車間，直接去吧?！?br>車間里機器轟鳴，空氣里有鐵銹和機油的味道。一個穿著工裝、滿手油污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臺機床邊，和工人說著什么。朱經(jīng)理上前：“劉總，打擾了?！?br>男人抬頭，臉被機油蹭花了幾道，但眼睛很亮。“朱經(jīng)理！這么快就來了？”他站起來，在工裝上擦了擦手，又看蘇楠，“這位是？”
“我徒弟，蘇楠，以后您這邊業(yè)務(wù)主要由她對接?！?br>蘇楠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劉總好?！?br>劉總打量她幾眼，笑了：“這么年輕。行，走，辦公室喝茶去?！?br>所謂辦公室，其實是車間角落隔出來的小間，堆滿圖紙和零件樣品。茶具倒是講究，紫砂壺，小茶杯。劉總親自燒水、洗杯、泡茶，動作熟練。
“我這人直，”劉總倒茶，“以前合作那銀行，客戶經(jīng)理來了三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時就走，材料讓我自己整。我說我不會，他說慢慢學。學個屁，我要是會，還請你們來？”
朱經(jīng)理笑：“所以這不，我?guī)降軄砹?。小蘇做事踏實，您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她?！?br>“小姑娘能行嗎？”劉總看蘇楠，眼神里有懷疑。
蘇楠坐直身體：“劉總，開戶需要的材料我都列了清單，您看什么時候方便，我?guī)攧?wù)過一遍。缺什么，我陪她去跑?！?br>“財務(wù)就一人，我老婆，今天去**局了?！眲⒖偤攘丝诓?，“這樣，你明天上午來，跟她碰。不過我丑話說前頭，廠里事多，她可能沒那么多時間?！?br>“沒關(guān)系，我隨叫隨到?！碧K楠說。
第二天，蘇楠八點就到了廠里。劉總的妻子姓王，四十多歲，說話帶本地口音，人很和氣，但確實不懂財務(wù)。蘇楠拿出清單，一條條解釋：營業(yè)執(zhí)照、開戶許可證、法人***、公司章程、租賃合同……
“租賃合同有，但找不著了。”王姐為難。
“那得補。房東您認識嗎？我陪您去。”
“房東是隔壁廠老板，人倒好說話，就是忙。”
于是蘇楠陪著王姐，走路十分鐘到隔壁廠，等老板開完會，簽了字，又去復(fù)印店復(fù)印，再回昌明機械蓋章。一上午，只辦成這一件事。
中午，劉總留她吃飯。食堂大鍋菜，土豆燒肉，炒青菜。蘇楠沒客氣，和王姐坐一桌，邊吃邊聊。聊多了，王姐嘆氣：“以前小廠，沒那么多規(guī)矩?，F(xiàn)在想正規(guī)發(fā)展，才發(fā)現(xiàn)這證那證，頭疼。”
“慢慢來，一樣樣辦?！碧K楠說，“您要是信得過，以后年報、報稅，我都可以教您?！?br>下午，跑**局，補辦納稅證明。排隊兩小時，辦事五分鐘。出來時，王姐不好意思：“蘇經(jīng)理，耽誤你一下午?！?br>“應(yīng)該的?！碧K楠笑笑，看了眼手機，下午四點。她想了想，對王姐說：“章程修改的股東會決議，您那邊有模板嗎？沒有的話，我回行里找一份，明天帶過來?！?br>“哎呀，那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br>第三天，章程文件。**天，法人代表證明。第五天，所有材料收齊，蘇楠在行里加班整理到晚上九點，確保沒有遺漏。第六天，陪王姐到銀行正式開戶，柜***，又是一上午。
中午，劉總親自來行里，說請吃飯。蘇楠本想推辭，朱經(jīng)理說：“去吧，客戶誠意。”
還是那家小館子，但劉總點了幾個硬菜。吃飯時，他說：“蘇經(jīng)理，我這人不會說話，但你這幾天，我看見了。以前那些銀行的，來了就是喝茶吹牛，正事不干。你是真干事?！彼?jié)M一杯啤酒，“我敬你。”
蘇楠不喝酒，但那天破了例。一杯下肚，臉燒起來。
開戶后一周，劉總打電話來，說要再開個外幣戶，出口業(yè)務(wù)用。蘇楠又跑了兩天。辦完那天，劉總說：“晚上有個局，幾個老板吃飯，你也來，認識認識人，以后可能有業(yè)務(wù)。”
朱經(jīng)理知道了，說：“去，但機靈點，別喝酒?！?br>蘇楠應(yīng)下了。但她沒告訴朱經(jīng)理，局上有上次喝茶時見過的開發(fā)區(qū)領(lǐng)導，劉總介紹她時，說“這是明豐銀行的蘇經(jīng)理，辦事靠譜”。領(lǐng)導多看了她兩眼。
菜上桌，酒過三巡。劉總和幾個老板聊行業(yè)形勢，蘇楠安靜聽著，偶爾問幾句，都是業(yè)務(wù)相關(guān)。領(lǐng)導忽然說：“小蘇經(jīng)理年輕有為啊，來，我敬你一杯。”
滿桌人都看過來。蘇楠起身，端起茶杯：“王局，我不會喝酒，以茶代酒，敬您。”
“茶多沒意思?！迸赃呉粋€老板起哄，“劉總，你這銀行朋友不給面子啊?！?br>劉總打圓場：“小姑娘，確實不喝酒。要不這樣，蘇經(jīng)理，你抿一口，意思意思?！?br>蘇楠看著那杯白酒，透明液體在玻璃杯里晃。她想起朱經(jīng)理的話，想起自己酒精過敏，但滿桌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她端起杯，抿了一小口，辣得眼淚差點出來。
領(lǐng)導笑了：“這才對嘛。做銀行，不會喝酒怎么行？來，再喝一杯，以后你們行在開發(fā)區(qū)，有事說話?！?br>第二杯，第三杯。蘇楠覺得胃里燒起來，頭開始暈。她去洗手間吐了一次，冷水拍臉，鏡子里的人臉紅得不正常。出來時，領(lǐng)導站在走廊，遞過來一瓶水：“沒事吧？”
“沒事，謝謝王局。”蘇楠接過，沒喝。
“小姑娘一個人在南明？不容易?！鳖I(lǐng)導靠得有點近，手似乎要拍她肩。蘇楠后退半步，笑著說：“王局，劉總他們等您呢，咱們回去吧。”
回到包廂，她借口接電話，到走廊給陳越發(fā)微信：“我在江南春，喝多了，你能來接我嗎？”
陳越?jīng)]回。她打過去，關(guān)機?？赡苁謾C沒電了。她靠著墻，胃里翻江倒海。
劉總出來找她，看她臉色不對，說：“我送你回去?！?br>車上，蘇楠開了點窗，冷風吹進來，稍微清醒。劉總說：“今天對不住，沒想到他們灌你酒。以后這種場合，你說身體不舒服，別硬撐?！?br>蘇楠點頭，說不出話。
到家樓下，她跌跌撞撞上樓，開門，吐在馬桶里，吐到只剩酸水。然后趴在衛(wèi)生間地上，給陳越打電話，還是關(guān)機。她給朱經(jīng)理發(fā)了條“師父，我到家了”，然后在地磚上躺了很久，直到手機震動。
是陳越：“剛在開會，手機沒電。你回家了？喝酒了？”
蘇楠看著屏幕，眼淚忽然掉下來。她打字：“嗯，喝了一點。沒事，睡了?！?br>“好好休息，明天給你打電話?！?br>蘇楠沒回。她爬起來，洗澡，洗了很久。鏡子被水汽蒙住，她擦開一小片，看里面的自己。臉還是紅的，眼睛腫著，脖子上有塊紅痕，可能是自己抓的，也可能是……她不敢想。
第二天，她準時上班，化了淡妝，遮住黑眼圈。朱經(jīng)理看她一眼：“昨天沒事吧？”
“沒事，師父?！?br>“昌明機械的外幣戶批了，劉總剛打電話，說很滿意，要介紹朋友過來。”朱經(jīng)理遞過來一張名片，“這家，做外貿(mào)的，明天你去拜訪。記住，資料要齊全，效率要高。還有，”她頓了頓，“昨晚那種局，以后能推就推。真推不掉，提前告訴我，我來處理?！?br>“謝謝師父?！碧K楠接過名片，鼻子發(fā)酸。
中午吃飯，李舒湊過來：“聽說你搞定昌明機械了？行啊，劉總那人出了名難搞?！?br>“運氣好?！碧K楠低頭吃飯。
“什么運氣，我都聽說了，你陪人喝酒喝到吐?！崩钍鎵旱吐曇?，“蘇楠，別太拼，有些事不值得?！?br>蘇楠筷子頓了頓?！拔抑??！?br>下午，她給昌明機械做回訪，劉總不在，王姐拉著她手說：“小蘇，老劉回來跟我說了，昨晚的事，他對不住你。他這人好面子，但心眼不壞。你放心，以后有業(yè)務(wù)，都找你?！?br>“謝謝王姐。”
走出廠區(qū)，陽光很好。蘇楠打開手機銀行，又看了眼余額。9850.67。這數(shù)字背后，是三個月的加班，是陪喝茶喝到胃脹，是喝酒喝到吐，是公交車上顛簸，是資料一遍遍核對，是鏡子里的黑眼圈，是衛(wèi)生間冰涼的瓷磚。
值得嗎？
手機震動，陳越發(fā)來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賠罪?！?br>蘇楠回：“隨便。”
然后她打開筆記本，開始準備明天拜訪外貿(mào)公司的材料。窗外，行道樹發(fā)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她想起老家的槐樹，這個季節(jié)，也該發(fā)芽了。
手機又震，是母親：“楠楠，衣服都收到了，我和**都很喜歡，你自己夠用嗎？別太省?！?br>蘇楠打字：“夠，媽，我轉(zhuǎn)正了，工資漲了。你跟爸也是注意身體?！?br>發(fā)完，她繼續(xù)看材料。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很柔和。她知道，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有些酒必須自己喝，有些委屈必須自己咽。但她也知道，***里的數(shù)字是真的，師父的認可是真的，客戶那句“辦事靠譜”是真的。
而鏡子里的自己，眼睛里那簇光，也是真的。
這就夠了。至少今天，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