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一年隨了三萬八，人情賬上卻沒人還
我媽把隨禮賬本拿出來那天，手一直在抖。
那是一本紅皮硬殼本，封面已經(jīng)磨得起了毛，邊角被油煙熏得發(fā)黃。
她把賬本放在炕桌上，低聲說：
“北辰，要不……今年你大伯家孫子滿月酒，咱還是隨吧?！?br>我剛從省城回來，連外套都沒脫。
聽見這句話，我站在門口愣了幾秒。
“媽，上個(gè)月不是剛隨過我二姑家喬遷嗎？”
我媽低下頭：
“是隨過?！?br>“隨多少？”
她不說話。
我爸坐在炕沿邊抽煙，也沉默。
我走過去，翻開賬本。
第一頁就是今年的。
正月初六，大姑家孫女訂婚，隨禮 1000。
正月十五，二舅家外孫滿月，隨禮 800。
二月初二，堂哥家孩子生日宴，隨禮 500。
三月十二，三叔家翻修院墻請(qǐng)客，隨禮 1000。
四月初八，二姑家喬遷，隨禮 2000。
五月十六，遠(yuǎn)房表姐婆婆六十大壽，隨禮 600。
六月初六，村東趙家升學(xué)宴，隨禮 800。
七月二十，大伯家孫子滿月，待隨。
我一頁一頁翻下去，越看越冷。
今年才過一半，我媽已經(jīng)隨出去 三萬八千六。
這還只是禮金。
不算煙酒，不算幫忙做飯，不算我爸開車接送，不算我媽提前兩天去幫人家擇菜、洗盤子、端桌子。
我把賬本合上，看著她：
“媽，您和我爸一年種地、打零工，一共能攢多少錢？”
我媽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
“也就……四五萬?！?br>“所以你們一年攢的錢，差不多全隨出去了？”
她不敢看我。
我爸把煙掐滅，悶聲說：
“都是親戚，不隨不好看?！?br>我笑了。
“不好看？”
“你們血壓藥都舍不得買進(jìn)口的，家里熱水器壞了三年不換，冬天我媽洗碗手凍裂口子?！?br>“這就好看了？”
我媽眼圈紅了：
“北辰，媽知道你心疼我們。”
“可村里就這樣?！?br>“誰家有事不隨禮，人家會(huì)說閑話?！?br>又是閑話。
北方農(nóng)村的人情賬，有時(shí)候比債還可怕。
紅事要隨。
白事要隨。
滿月要隨。
百天要隨。
訂婚要隨。
結(jié)婚要隨。
喬遷要隨。
升學(xué)要隨。
老人過壽要隨。
孩子十二歲要隨。
有些親戚一年能辦三四場(chǎng)酒。
你不去，他們說你不懂人情。
你少隨，他們說你看不起人。
你隨了，他們轉(zhuǎn)頭又辦下一場(chǎng)。
最可怕的是，這些錢不是真的“人情往來”。
而是單方面收割。
我翻到賬本后幾頁。
這是我媽記的“別人回禮”。
空白很多。
我問：
“媽，咱家這些年辦過幾次酒？”
我媽說：
“你考上大學(xué)那年辦了一次?！?br>“我爺去世辦了一次?！?br>“還有呢？”
她搖頭。
“沒了。”
我繼續(xù)翻。
我考上大學(xué)那次，別人隨禮總共 一萬二。
其中大伯家隨了 200。
二姑家隨了 100。
三叔家隨了 300。
我爺去世那次，有些親戚甚至沒來。
但這些年，我們家往外隨出去的錢，加起來已經(jīng)快二十萬。
我爸媽不是沒發(fā)現(xiàn)。
他們只是不敢算。
因?yàn)橐坏┧闱?，就?huì)發(fā)現(xiàn)這些所謂親戚、人情、禮數(shù)，本質(zhì)上就是用“大家都是親戚”這句話，吸普通老實(shí)家庭的血。
我把賬本推回去：
“大伯家滿月酒，不隨?！?br>我媽猛地抬頭：
“不隨？”
“對(duì)。”
我爸皺眉：
“北辰，你大伯家離咱近，不隨不行。”
我說：
“他家去年孫女十二歲生日，咱隨了一千?！?br>“前年他家兒子買車，辦酒，咱隨了一千?！?br>“大前年他家翻修房子，咱隨了兩千?！?br>“再往前，他家孫子上***，還辦過一次酒，咱隨了五百?！?br>“這次又滿月?！?br>“他家是開飯店的，還是專門開席收錢的？”
我媽低聲說：
“你大伯脾氣大……”
“脾氣大就該我家掏錢？”
我爸嘆氣：
“咱家以前窮，人家也幫過一點(diǎn)?！?br>我問：
“幫過什么？”
他沉默。
我媽小聲說：
“你小時(shí)候發(fā)燒，大伯開三輪送你去過鎮(zhèn)醫(yī)院?！?br>我點(diǎn)頭：
“那年他喝酒騎不穩(wěn)，差點(diǎn)把我摔溝里?！?br>我爸尷尬：
“那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