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看招式，少年心頭種俠夢------------------------------------------，風(fēng)裹著寒氣往骨頭縫里鉆。，村支書家的院子里就已經(jīng)擠滿了人，大人小孩呼啦啦一片，嘴里哈著白氣，跺著腳取暖，目光卻齊刷刷地釘在堂屋那臺十四英寸黑白電視機上。，小身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蹲著，像一尊紋絲不動的小石像。，一會兒站起來蹦兩下，一會兒和旁邊的孩子推搡打鬧，嘴里還咋咋呼呼：“等會兒郭靖就要使出降龍十八掌了！看我等會兒也學(xué)一招！”，你追我趕，在人縫里鉆來鉆去，踩得地上塵土飛揚。有的滾在地上玩彈珠，有的拿著樹枝互相劈砍，還有的湊在一起偷偷分一塊硬糖，嘰嘰喳喳鬧個不停。，唯有聶峰一人，從頭到尾沒挪過地方，沒說過一句話。，連眼皮都很少耷拉一下，漆黑的眸子里，只有那些跳躍閃動的武俠身影，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奥櫡澹愣啄莾焊缮?？過來玩啊！”大勇跑過來拽他的胳膊，“我們比誰學(xué)的大俠招式像！”，卻沒回頭，只輕輕甩了甩手，聲音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不去。哎呀，看電視哪有玩有意思！”大勇不依不饒，“等會兒播完了再看不就行了？”，眼神依舊黏在屏幕上，淡淡回了三個字：“要記招。記招？”大勇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記那玩意兒干啥？都是假的！你還真想學(xué)啊？”，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電視上，仿佛身邊所有的喧鬧、打鬧、嬉笑，全都和他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墻。，撇撇嘴，又一頭扎進瘋鬧的孩子堆里，很快就忘乎所以。，《射雕英雄傳》正播到高手對決。
郭靖一招“亢龍有悔”打出，身形沉凝，拳勢剛猛；梅超風(fēng)身法飄忽，爪影凌厲；黃藥師衣袂飄飄，舉手投足間盡是宗師氣度。一招一式，進退轉(zhuǎn)折，起落分明，看得人心神激蕩。
別的孩子看的是誰打贏了、誰受傷了、誰最厲害，只有聶峰，死死盯著每一個動作細節(jié)。
腳步怎么站，才穩(wěn)如磐石；
腰胯怎么擰，才帶得動拳腳；
拳頭怎么收，怎么發(fā)，才顯得干脆利落；
身形怎么轉(zhuǎn)，怎么躍，才顯得輕盈矯健。
他看得癡迷，眼神亮得嚇人，小小的臉龐上沒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專注與執(zhí)拗。屏幕上的人影閃動，黑白光影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得那雙眼睛格外有神。
電視里的俠客一掌推出，聶峰的手指也跟著微微一屈；
電視里的俠客跨步沉腰，聶峰的膝蓋也跟著悄悄往下一壓；
電視里的俠客身形側(cè)轉(zhuǎn)避招，聶峰的肩膀也跟著輕輕一擰。
旁人只當(dāng)他是小孩子跟著瞎比劃，誰也沒放在心上。
只有聶峰自己知道，他不是在鬧著玩，他是在記，在學(xué)，在一點點把屏幕里的功夫，刻進自己的骨頭里。
一集播罷，屏幕泛起雪花，院子里瞬間炸開了鍋。
“太帥了！剛才那招太帥了！”
“我也要練九陰白骨爪！”
“降龍十八掌才厲害，一掌打飛十個！”
孩子們瘋了一樣沖出院子，跑到曬谷場上，揮舞著小胳膊小腿，胡亂模仿著電視里的招式，大呼小叫，塵土飛揚。大人們也扛著板凳，一邊議論著劇情，一邊慢悠悠往家走，嘴里不時笑罵幾句自家皮猴。
不多時，剛才還擠得水泄不通的院子，很快就空了大半。
聶峰卻依舊蹲在原地，沒動。
他微微低著頭，手指在地上輕輕比劃，一筆一畫，勾勒著剛才記下來的招式動作。腳步的方位、拳頭的軌跡、身形的角度，一遍遍地在腦海里回放，一遍遍地在泥地上描摹。
支書端著搪瓷杯子走出來，看見還蹲在電視機前的聶峰，忍不住笑了：“這娃，真是看魔怔了。別人都瘋玩去了，就你一個人蹲這兒發(fā)呆。”
聶峰抬起頭，小聲喊了句：“支書爺爺?！?br>“咋不跟他們一塊兒耍？”支書蹲下來，往杯子里哈了口白氣，“小孩子家家，就該跑跑跳跳，整天悶這兒干啥?！?br>聶峰抿了抿嘴唇，認真地說：“他們是玩，我是記招式?！?br>支書被逗樂了，伸手揉了揉他硬邦邦的頭頂：“還記招式？難不成你還真想當(dāng)武林大俠，飛檐走壁不成？”
聶峰沒有笑，也沒有害羞，一雙漆黑的眼睛直直看著支書，異常認真地點了點頭：“想?！?br>那眼神太純粹，太堅定，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支書微微一怔，隨即擺了擺手，笑著站起身：“好好好，有志氣。那你慢慢記，爺爺可要關(guān)門了?！?br>聶峰“嗯”了一聲，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電視屏幕，才轉(zhuǎn)身走出院門。
曬谷場上，熱鬧依舊。
一群孩子瘋作一團，有的揮舞樹枝當(dāng)長劍，有的彎腰弓背學(xué)蛤蟆功，有的互相追逐打鬧，喊打喊殺，吵得整個村子都能聽見。
聶大勇看見聶峰走過來，立馬舉著樹枝沖過來，擺了個歪歪扭扭的架勢：“聶峰，看我這招降龍十八掌！接招！”
說著就揮著樹枝撲了上來。
聶峰微微一側(cè)身，輕輕松松避開，動作干凈利落，竟隱隱有幾分電視里避招的影子。
大勇?lián)淞藗€空，栽了個趔趄，爬起來一臉不服氣：“你咋不跟我打？”
聶峰看著眼前瘋鬧的伙伴，輕輕搖了搖頭：“我要練功?！?br>“練功？”大勇嗤笑一聲，“你那也叫練功？不就是瞎比劃嗎？”
聶峰沒辯解，只是繞過他，朝著曬谷場邊緣那片僻靜的草垛走去。
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背對著瘋鬧的人群，站定身形。
雙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沉腰坐胯，學(xué)著電視里的樣子，扎起了簡陋的馬步。
晚風(fēng)刺骨，吹得他臉頰生疼，身上的舊棉襖根本擋不住寒氣。
沒一會兒，腿肚子就開始發(fā)酸、發(fā)軟，不停地打顫，小小的身子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摔倒。
可聶峰咬著牙，繃著小臉，硬是一動不動。
他腦子里一遍遍回放著電視里的招式，郭靖的馬步、楊康的身法、洪七公的出拳，一個個畫面清晰無比。
手臂緩緩抬起，握拳，蓄力，然后猛地向前打出。
一拳。
又一拳。
動作稚嫩，毫無力道，打在空氣中連風(fēng)聲都沒有。
可他打得認真，打得專注，每一拳都按照記憶里的姿勢出拳，每一次轉(zhuǎn)身都盡力做到標(biāo)準(zhǔn)。
身后伙伴們的喧鬧聲、笑罵聲、追逐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那是屬于同齡孩子的童年，無憂無慮，瘋玩瘋鬧。
而聶峰的童年，從迷上武俠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和別人不一樣了。
別人的玩具是彈珠、樹枝、泥巴，他的玩具是一招一式的拳腳；
別人的快樂是追逐打鬧、嬉笑玩耍，他的快樂是記住一個招式、練好一個動作。
夜色越來越濃，寒氣越來越重。
曬谷場上的孩子漸漸被各家大人喊回家，喧鬧一點點散去，只剩下滿地凌亂的腳印和散落的干草。
聶大勇臨走時沖著聶峰喊：“聶峰，回家了！再練你也飛不起來！”
聶峰沒回頭，只揮了揮手，依舊在草垛旁，一拳一拳，反復(fù)練習(xí)。
直到天邊最后一絲亮光消失，山村徹底沉入黑暗，遠處傳來娘喊他回家的聲音，他才停下動作，長長呼出一口白氣。
小臉蛋凍得通紅，手腳冰涼，渾身又酸又累，可他眼神卻格外明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攥緊拳頭，輕輕揮了揮。
雖然現(xiàn)在還很弱，雖然一拳打出去什么都沒有，可他心里清楚，有一顆種子，已經(jīng)在心底深深扎下了根。
那是一顆武俠夢的種子。
不求飛黃騰達，不求揚名立萬，只是單純地想變強，想練出真正的功夫，像電視里的俠客一樣，身姿挺拔，拳腳有力，一身是膽。
沿著漆黑的土路往家走，腳下的碎石子硌著鞋底，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山風(fēng)呼嘯，穿過林間，帶來陣陣寒意。
聶峰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腳步沉穩(wěn)地走在夜色里。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默記著今晚學(xué)到的招式，一步一步，一拳一掌，在腦海里反復(fù)演練。
回到家，爹娘已經(jīng)睡下，屋里一片漆黑寂靜。
他輕手輕腳推門進屋，摸黑爬**，鉆進冰冷的被窩。
閉上眼睛，眼前依舊是電視里那些俠客的身影，一招一式，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