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頭，轉(zhuǎn)身朝老屋走去，嘴里嘟囔著：“不識好人心，活該受窮……”
那天晚上，幺叔自然是在老屋吃的飯。奶奶殺了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雞，飯桌上歡聲笑語，全是奶奶在問幺叔城里的新鮮事，夸他有本事。幺叔帶來的尼龍包里，是給***一塊廉價的布料，給爺爺?shù)囊黄可⒀b白酒。奶奶摸著那塊化纖布料，笑得臉上的皺紋都開了花，連連說“還是我老幺孝順，心里有娘”。
而父親母親，沒有上桌。他們在灶房，就著一點咸菜，默默吃著粗糲的飯食。陳志遠和姐姐們也被奶奶叫去堂屋吃雞，但他看著碗里奶奶夾來的雞腿，卻怎么也咽不下去。他耳朵里，是堂屋那邊傳來的、奶奶格外響亮的笑聲，和幺叔吹噓的聲音；眼睛里，是灶房昏暗燈光下，父母沉默扒飯的、疲憊的側(cè)影。
他趁奶奶不注意，溜下桌子，把雞腿悄悄用葉子包好，塞進了懷里。
夜里，他摸到爛泥*。父親還在那里，就著一盞昏暗的馬燈，在清理白天拉來的石頭。月光和燈光交織，勾勒出他彎如鐵犁的背影。
“爸?！标愔具h小聲叫了一句，掏出懷里還溫?zé)岬碾u腿。
父親回過頭，臉上沾著泥灰，看到兒子手里的東西，愣住了。他看看雞腿，又看看兒子亮晶晶的眼睛，那雙總是沉靜甚至有些木然的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東西——有心酸，有欣慰，也有更深的痛楚。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動作有些笨拙。
“你吃?！彼穆曇粢琅f沙啞，但似乎軟和了一點點。
“爸也吃。”陳志遠固執(zhí)地舉著。
父親沉默了一下，接過雞腿，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塞回兒子手里，自己拿著小的那一半，咬了一口，慢慢嚼著。他望著眼前這片在月光下泛著水光的、長滿荒草的洼地，望著旁邊那堆起來的、像小山一樣的雜亂磚石，忽然低聲說，像是對兒子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志遠，看見了嗎？”
“沒人要的地，沒人要的磚?！?br>“可**，就要用這些沒人要的東西……”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陳志遠以為他說完了。晚風(fēng)吹過蘆葦，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
然后，陳志遠聽到父親用一種近乎誓言般的、斬釘截鐵的語氣，補完了后半句：
“……給你壘一個，誰也趕不走我們的家?！?br>月光下，父親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閃過，比馬燈更亮，比星星更沉。
陳志遠用力點頭，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狠狠咬了一口雞腿。雞肉的香味混合著父親身上汗與泥土的氣息，深深地烙進了他的記憶里。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片被所有人嫌棄的、低洼的爛泥地，這些破碎的、被遺忘的磚石，將不再僅僅是一片荒蕪和一堆垃圾。
它們是希望。是基石。是父親沉默的脊梁，和全家人未來的、全部的分量。
第三章：田字形的家
爛泥*的第一鍬土，是在一個霧氣沉沉的清晨掘開的。
沒有鞭炮，沒有宴請，甚至連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父親***只是在天蒙蒙亮?xí)r，扛著鐵鍬和鎬頭，踩著露水，獨自走到了那片洼地。母親李秀英安頓好三個孩子和公婆的早飯，也默默跟了過去，手里提著裝滿涼開水的瓦罐和幾個粗面饃饃。
陳志遠央求著跟了去。他蹲在一片稍高的土坎上，看著父親脫下破舊的外衫，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高高舉起鎬頭，狠狠地刨向那片長滿蘆葦和荊棘的潮濕土地。
“哐！”一聲悶響，泥土翻開，露出下面更黑更黏的土層。帶著草根的土塊散落開，幾只受驚的蚯蚓和甲蟲慌忙逃竄。父親的動作并不快，但每一鎬都又穩(wěn)又沉，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沉默的力量。他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牛，只是埋頭，一下，又一下，在彌漫的晨霧和簌簌落下的露水中，為那個“家”掘出第一道淺淺的基槽。
母親放下瓦罐，拿起另一把鐵鍬，開始清理父親刨開的土石。她力氣小，往往要鏟好幾下，才能把一鍬濕重的泥土甩到旁邊。汗水很快浸濕了她鬢角的碎發(fā)，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很少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用袖子擦擦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