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玄關(guān)多了一雙鞋。
是一雙帆布鞋。不是黃毛那種臟到看不出原色的籃球鞋，也不是我媽那種中年婦女款軟底皮鞋。是一雙白色帆布鞋，鞋碼不大，鞋帶系得很規(guī)整，鞋幫干干凈凈，被端端正正地擺在鞋柜第二層。旁邊還放著一個帆布包，米白色的，上面印著一只耷拉著耳朵的兔子。
客廳里傳來黃毛的聲音，帶著點難得的正經(jīng)：“柚子，你喝水不？冰箱里有飲料。”
然后一個聲音響起來。清清脆脆的，像夏天冰可樂罐拉環(huán)被拉開那一瞬間的聲響。
“哥，你這客廳多少天沒收拾了？茶幾上這一堆外賣盒子都長毛了你知道嗎？”
黃毛嘟嘟囔囔地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那個聲音又說：“你讓我住這兒可以，但我話說前頭，你要是敢?guī)Р蝗凰牡娜嘶貋?*，我立馬走。我是來借住，不是來當(dāng)你保姆的。你這堆垃圾自己收拾，別指望我給你扔?！?br>語氣干脆利落，條理分明，還帶點不容置疑的勁兒。
我正站在走廊里豎著耳朵聽，那個聲音的主人突然從客廳拐了出來，差點跟我撞個滿懷。
我愣住了。
她大概到我眉毛那么高，目測一米六出頭。短發(fā)，發(fā)梢剛到下巴，染了個深棕色，劉海有點亂，像是出門前隨手扒拉了兩下就出門了那種，但亂得很好看。臉很小，眼睛很大，皮膚白得有點過分，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衛(wèi)衣和一條牛仔短褲，露出兩條白得晃眼的腿。耳朵上戴著一排銀色的小耳釘，左耳三個，右耳兩個，不對稱的，在客廳燈光底下閃了一下。
她看見我，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嘴角一彎，露出一個笑來。
“你就是小虞姐？”
連名帶姓被一個陌生人叫出來，我一時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怔了半秒，我點了點頭：“你是？”
“我叫劉柚，黃毛的妹妹?！彼延沂謴男l(wèi)衣口袋里抽出來，沖我揮了揮，“別叫我柚子皮啊，全名叫劉柚，單字名，沒有皮?！?br>“你好?！蔽叶酥耄X得自己這句“你好”說得干巴巴的。
她歪了歪腦袋，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敖隳愫煤每础！?br>我差點沒端住手里的碗。
不是那種客套的恭維，不是同事之間“你今天氣色不錯”那種社交用語。她的語氣很輕快，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樓下便利店的飯團(tuán)挺好吃”——一種天經(jīng)地義的、不需要你回應(yīng)的自然。
“謝謝?！蔽依@開她，走進(jìn)廚房。
她跟了進(jìn)來。
“你在做什么吃的？”她湊過來看我手里的碗。我跟她之間的距離忽然被她拉近了，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種很淡的柑橘香。
“熱牛奶。”我舉了舉手里的碗。
“哦，”她點點頭，然后毫不客氣地打開冰箱，開始翻，“你家冰箱里東西挺多的。”
我家。她說的是“你家”。不是“我家”。盡管從血緣上講，這房子是老劉的，黃毛是老劉的兒子，而她是黃毛的妹妹——也就是說，她才是“家里人”。但她說的卻是“你家”。
她翻出一個番茄，在水龍頭底下沖了沖，直接咬了一口。汁水從她嘴角溢出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抬頭撞上我的目光，沖我瞇眼笑了笑。
“姐，你在哪兒上班？”
“我不上班，”我說，“剛畢業(yè)，還在找工作?！?br>“學(xué)的什么？”
“建筑。”
“哇，建筑師？”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會畫圖？”
“會?！?br>“那你幫我畫一個唄?！?br>我想都沒想就來了一句：“可以，按市場價收費。”
這句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的我絕不會對剛見面不到五分鐘的人說這種話。按我以前的條件反射，我會說“行啊你想畫什么”，然后免費幫人家畫到滿意為止。但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不一樣了。經(jīng)歷過一段非常慘痛的被白嫖時期之后，我對“免費勞動”四個字產(chǎn)生了生理性的排斥反應(yīng)，肌肉記憶還沒完全改過來，但嘴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拒絕。
劉柚看著我，眨了眨眼。她手里還舉著那個咬了兩口的番茄，汁水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淌，她也沒擦，就那么直直地看著我。
我以為她要露出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