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我是你親生的。正安，說到底是個外人。"
她走了。錢耀東跟在后面，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半步。
"阿姨，身體注意。有什么需要隨時打電話。"
門關上了。消毒水的味道又涌進來。
我一個人坐在會客室里，聽著走廊里傳來的聲音。有護士推車經(jīng)過的輪子響，有儀器運轉(zhuǎn)的嗡鳴，還有一個年輕女人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
那是林志強的妻子。從我進會客室到現(xiàn)在，她一直在那把椅子上坐著。
我閉上眼睛。一坐就是二十分鐘。
回到家已經(jīng)凌晨四點。
我沒有睡意。坐在客廳的老沙發(fā)上，面前的茶早就涼透了。茶幾上放著一本舊相冊，封面被翻得毛了邊兒。
老伴走了八年了。心梗，走得突然，中午還在院子里澆花，下午人就沒了。
這八年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退休前白天上班審案子，晚上回來給楚嬌做飯。退休后帶外孫，接安安上下***，給一家人張羅飯菜。
楚嬌從小就不是省心的孩子。聰明是聰明，嘴甜也甜，就是被我和老伴慣壞了。要什么給什么，受不得一點委屈。大學畢業(yè)以后進了一家商貿(mào)公司，認識了陸正安。
正安是甘肅農(nóng)村出來的孩子?？忌洗髮W，留在城市，靠自己。父母在老家種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他第一次上門吃飯，緊張得筷子掉了兩回，菜夾不穩(wěn)，米飯扒了三碗。走了以后楚嬌跟我說，媽，他就是老實，不來那些虛的。
我當時挺滿意。老實人好。這輩子我在法庭上見得最多的，就是太聰明的人。
結(jié)婚兩年，安安出生了。正安夜里起來沖奶粉，白天照常上班。每次來我這兒，搶著修龍頭、換燈泡、搬米面。我腰不好的時候他帶我去醫(yī)院做理療，一聲抱怨都沒有。
這樣的女婿，打著燈籠找不著。
凌晨五點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正安。
"媽，楚嬌給我打電話了。"他的聲音里帶著困惑和緊張，"她說讓我今天去**大隊做個筆錄，說是昨晚的事。媽，什么事？昨晚我在家?guī)О舶?，九點就睡了。"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fā)扶手上畫圈。
"正安，你昨晚幾點睡的？安安呢？"
"九點。安安八點半就睡了。楚嬌說出去和幾個朋友吃飯。怎么了媽？出什么事了？"
他不知道。楚嬌什么都沒有告訴他。
"你先別去做筆錄。"我說，"我跟你再說。"
"媽，到底什么事？楚嬌在電話里語氣很奇怪，讓我必須今天去，說不去就來不及了。來不及什么？"
他在追問。他是個老實人，但不是傻子。
"正安，你聽我說。昨晚楚嬌開你的車出去了。"
那邊安靜了幾秒鐘。然后我聽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出了事故？"
"撞了人。在濱河路。"
又是一陣沉默。這回時間更長。我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在變重。
"人怎么樣？"
"在ICU，沒脫離危險。"
"那她讓我去做筆錄是什么意思？"他的聲音慢慢沉下來，像是在消化一個巨大的東西。"媽。她讓我去認。對不對。"
我攥緊了手機，沒說話。
"對不對？"正安又問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好像他在某個角落一直等著這么一天，等著他老實巴交地撐起來的日子被一句話砸碎。
"正安，你先別著急。"
"媽，我知道了。"他說，"您別擔心，我不會去的。"
"好。"
"安安還在睡。我先不跟他說。"
掛掉電話，窗外已經(jīng)有了一點灰蒙蒙的亮光。我看見茶幾上楚嬌留下的一只口紅，不知道什么時候落在這兒的。顏色很深，不是她平常用的色號。
我拿起來，又放下了。
楚嬌說她和"朋友"吃飯。錢耀東在現(xiàn)場從頭站到尾。那只手放在她膝蓋上的樣子。那個方案準備得太完整了，根本不是半小時能想出來的。
時間線對不上。
我拿過茶幾上的紙筆，開始在一張舊報紙的空白處記東西。這是我當法官時養(yǎng)成的習慣。案件越復雜，越需要把時間線捋清楚。
九月十五日晚八點三十分，安安睡覺。
九月十五日晚上，楚嬌出門。告訴正安是和朋友吃飯。
九月十五日晚九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