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寵物殯葬師五年，第一次在一只貓的項鏈里，摸出一張藏了十年的紙條。
那只貓叫小滿。
十歲，貍花，左耳缺了一小塊。
它被主人抱來的時候，身體已經(jīng)冷了，身上蓋著一條灰藍色的小毯子，只露出半張臉。
貓的主人叫沈南枝。
她穿著一件黑色風衣，頭發(fā)挽得很低，臉色很白，可從進門到現(xiàn)在，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她只說了三句話。
“不火化，土葬?！?br>“不拍照，不留爪印。”
“項鏈不要摘。”
我們這行，見過太多人崩潰。
有人抱著狗的骨灰盒跪在地上，說自己再也不養(yǎng)寵物了。
有人給貓穿上小裙子，哭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還有人給倉鼠辦告別儀式，認真寫下一封三千字的信，念到最后自己先哭得站不穩(wěn)。
可沈南枝不一樣。
她太平靜了。
平靜到我一開始以為，她也許并不愛這只貓。
可等我接過小滿時，我才知道不是。
那張小毯子很干凈，邊角繡著一個小小的月亮。
貓身上的毛也被梳過，爪子擦得很干凈，胡須雖然白了，卻一點都不亂。
它不是倉促被送來的。
它像是在家里被主人認真告別過一遍，才被抱到這里。
沈南枝把它放到告別臺上時，手指在它頭頂輕輕停了幾秒。
她說：“小滿，到了。”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吵醒它。
我見過太多愛寵物的人。
所以我知道，她不是不愛。
她只是哭不出來了。
我戴上手套，替小滿整理遺容。
它年紀很大了，背上的毛有些塌，尾巴尖也不如年輕貓那樣蓬松。
我拿小梳子一點點把它脖子旁邊壓亂的毛梳開，動作很輕。
那條項鏈就是這時候露出來的。
說是項鏈，其實更像一條很舊的貓項圈。
皮繩邊緣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銀色小牌子也舊得發(fā)暗，正面刻著小滿兩個字，背面有幾道細細的劃痕。
我原本只是想把項圈下面的毛撥順。
可指尖碰到內(nèi)側(cè)時，卻摸到一個很小的夾層。
夾層里，像藏著什么東西。
我抬頭看向沈南枝。
“沈小姐，這里面好像有東西?！?br>她原本坐在角落里，安靜得像一尊不會動的影子。
聽見這句話，她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我看見她臉上的平靜裂開了。
“別動?！?br>她聲音發(fā)啞。
可已經(jīng)晚了。
那條項鏈戴了太多年，夾層的扣邊早就松了。
我指尖只是輕輕一碰，里面就掉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
紙條泛黃，邊角微卷，卻被保存得很好。
我彎腰撿起來，猶豫著問：
“要打開嗎？”
沈南枝沒有說話。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張紙。
像是盯著一個早就該死在十年前，卻突然又回到她眼前的人。
我慢慢把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南枝請你不要恨我，不是我不要你了
告別室里安靜得只剩窗外的雨聲。
沈南枝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得干干凈凈。
她伸手把紙條拿過去，指尖抖得幾乎捏不住。
很久以后，她才低聲說：
“這是江川的字?！?br>我問：“江川是誰？”
沈南枝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向告別臺上那只安安靜靜的老貓，眼眶終于紅了。
“是十年前，親口說不要我的人?！?br>她說完這句話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也很難看。
像是一個人用盡全部力氣，才把哭聲壓回喉嚨里。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我們做寵物殯葬的人，最該學會的就是分寸。
有些故事，主人愿意講，我們就聽。
主人不愿意講，我們就當什么都沒看見。
可那張紙條不同。
它從一只老貓的項鏈里掉出來，字跡被藏了十年。
它像一根細針，扎破了沈南枝所有平靜。
她坐在告別臺旁邊，手里攥著那張紙，盯著小滿看了很久。
我以為她會哭。
可她沒有。
她只是啞聲說：
“我撿到小滿那天，就是江川和我分手那天晚上?！?br>我怔了一下。
她垂下眼，像是忽然被拉回了十年前。
那一年，沈南枝二十二歲。
她讀大四，準備畢業(yè)。
江川比她大一屆，剛工作沒多久。
兩個人在大學攝影社認識。
沈南枝學插畫，喜歡給人畫速寫。
江川學攝影，喜歡拍一些沒人注意的小東西。
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