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覺得自己泡在水里。
不是那種溫柔的、可以讓人放松的水，而是黏膩的、看不見的、從四面八方緩緩滲入毛孔的水。它從某個她還說不清楚的時刻就開始滲透——也許是她第一次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的那個晚上，也許是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只要笑就不會被討厭”的那個課間。總之，等她想起來要掙扎的時候，水已經沒過了她的腰。
外公說過，再黑的地方也有光的。她把這句話記了很久，久到后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己心里的光一盞一盞地滅掉的時候，她還在反復回味那個夏天的夜晚，試圖告訴自己光只是被遮住了，不是消失了?？伤恢赖氖?，有些東西一旦滅了，就不會再亮起來了。
五歲那年，外公帶她去看螢火蟲。天黑透了，外公吹滅馬燈，螢火蟲一只一只地亮起來，像有人把一小片銀河揉碎了灑在草叢里。她站在那里，張著嘴說不出話。外公在黑暗里笑了，說：“晚晚你看，再黑的地方，也有光的。”她記得那個聲音，低低的，帶著泥土的味道，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后來她時常夢見那個場景，但夢里的螢火蟲總是很快就滅了，滅了之后就再也亮不起來。她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外公不見了，馬燈滅了，風很大，草被吹得東倒西歪，只有她一個人站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
小學三年級，林晚跟著父母從縣城搬到市里。新家很大，比她住了八年的舊房子大了一倍，地板是亮得能照見人影的大理石，電視機是掛在墻上的，遙控器上每一個按鈕都被貼上了透明保護膜?？伤幌矚g這個家，因為她不認識任何一個鄰居，樓道里總是空蕩蕩的，放學后她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書包帶勒著肩膀，前面沒有人，后面也沒有人。
新學校和新同學更讓她害怕。他們說一種帶著尾音的普通話，林晚的方言口音在第一天就被后排的男生指出來了：“你這說話怎么怪怪的？”全班哄堂大笑。她自己也笑了，笑得自然極了，好像一點都不在意?？伤氐郊乙院蟀盐绮秃欣锏氖ｏ埖惯M了垃圾桶，蹲在廚房角落里把臉埋進膝蓋，一聲不吭地待了很久。
她試過很多辦法。她給同桌帶家里做的小餅干，主動留下來幫值日生掃地，報名參加黑板報小組，美術課上把彩筆借給任何一個開口的人。她努力成為“對大家有用的人”，以為這樣就能被需要、被記住、被接納?？伤呐ο裢哆M湖里的石子，“撲通”一下，水花都不大，就沉下去了。
她不想去上學了。
一開始是“肚子疼”，媽媽信了，請了半天假。后來是“頭疼”，媽媽將信將疑地幫了她。再后來她找不到新的借口了，只能用哭來解決。每天早上重復同樣的流程——站在玄關握著門把手不肯松手，媽媽從催促到大吼再到動手，她哭到渾身發(fā)抖，被打了兩巴掌，最后被連拖帶拽地塞進車里。
有一次媽媽被她哭煩了，站在門口喘了好一會兒，眼圈忽然紅了，蹲下來捏著她的肩膀說：“你到底想要媽怎么樣？我每天累死累活，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省心”這兩個字，林晚記住了。她那時候還不完全理解它的意思，但她讀懂了一件事——不想讓媽媽難過，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所以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自己扎好頭發(fā)，吃了大半碗粥，背著書包第一個站到了玄關。媽媽說“走了”，她點點頭，把門打開，走了出去。一路上她把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她做到了。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省心的孩子。
沒有人問她是怎么做到的。
后來媽媽帶她去醫(yī)院做了心理咨詢。醫(yī)生說“孩子適應方面有些困難，建議多陪伴”，媽媽點點頭，回去以后幫她轉了班級。新班級的班主任姓劉，是個年輕的女老師，梳著一條長長的辮子，說話輕聲細語。林晚在第一周就下定決心，這一次一定要成功。
她花了三天時間觀察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是怎么說話的、怎么走路的、課間聊天的用什么表情回應別人。她把那些細節(jié)全部記在心里，然后像背誦課文一樣，一條一條地執(zhí)行。
笑起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