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爐的溫度顯示在八百六十度，爐膛里的火焰把整面耐熱玻璃照成暗紅色。我站在爐前，透過觀察窗看著內(nèi)部——骨質(zhì)的輪廓在高溫下漸漸酥化，變成灰白色的粉末。不銹鋼長鉗握在手里，我用它把骨灰里殘留的大塊骨骼撥正，讓它們在余溫中徹底焚化。
這是今天**單。前面三只貓，一條狗，都是老客戶介紹來的。
操作間里沒有窗戶，只有頂棚上兩排慘白的日光燈管和一臺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排風(fēng)扇。風(fēng)扇嗡鳴的聲音跟我的心跳混在一起，像某種枯燥的協(xié)奏曲。橡膠手套上沾著骨灰細末，防毒面罩下的劉海被汗水浸濕，貼在額頭上結(jié)成細條。
挺累的。但我不討厭這份工作。寵物不會騙人，不會背后捅刀，不會在股東會上笑著把你的方案說成是自己的?；钊烁傻氖?，沒幾件比死人干凈。
我把骨灰掃進防腐罐，擰緊蓋子，貼上標(biāo)簽。編號：4789。品種：金毛犬?；鸹掌冢鹤蛱煜挛?。
標(biāo)簽上的字還沒干透，操作間的門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了。
我本能地皺眉。寵物善終中心明文規(guī)定：火化操作期間，無關(guān)人員禁止入內(nèi)。門上貼著一張A4紙打印的告示，透明膠粘了三層，****寫得清清楚楚。
但撞門的人不在乎。
她跪在門口。
我認出了那張臉。昨天晚上還在熱搜上掛著，三百萬播放量的告別短片里，這張臉哭得妝容精致、梨花帶雨。林雪兒。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全網(wǎng)二百三十萬粉絲的名媛博主，每月至少上一次同城熱搜的流量密碼。
此刻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羊絨大衣，整張臉被淚水泡得發(fā)紅，睫毛膏在下眼瞼糊成了兩道黑印。她懷里抱著一只金毛犬的遺體——四肢僵直，嘴角掛著干涸的涎痕，瞳孔已經(jīng)渾濁到發(fā)白。她在哭，肩膀劇烈地聳動，看起來像是隨時會碎在地上。
她身后站著兩個助理。一個舉著手機，鏡頭對著我和她，屏幕上的彈幕瘋狂滾動。另一個端著一盞香薰蠟燭，燭光在林雪兒的淚臉上晃出溫暖的橘色光暈。
我認識那個舉手機的陣仗。
她在直播。
“姐姐……”林雪兒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說不成句，“元帥它……它不行了……求求你了，你親自幫它火化好不好？我不想讓別人碰它……”
彈幕像雪花一樣飛過屏幕。
「林雪兒太愛元帥了，哭成這樣我破防了」
「居然是親姐姐在殯葬公司上班，好有緣分」
「她姐好冷靜……不愧是干這行的」
「我也想有這樣的姐妹，最后一程也能陪伴」
「元帥一路走好！」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甚至還穿著沾著骨灰的圍裙，手套上粘著細碎的白色粉末。日光燈管照亮了我的每一根手指，也照亮了她懷里那條金毛犬的臉。
那條狗看起來確實和元帥很像。同樣的金**長毛，洗得干干凈凈。同樣的體態(tài)比例，差不多的體重。脖子上掛著一枚定制的銀質(zhì)名牌，正面刻著“元帥——林雪兒永遠的寶貝”。如果是一個外行人，甚至是一個普通養(yǎng)狗的人，都不可能看出任何區(qū)別。
但我不是外行人。我是元帥的姐姐。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在它剛睜開眼睛那天就抱過它的人。
元帥的左眼下方有一道疤。
那是我七歲那年秋天發(fā)生的事情。我媽帶著我和元帥在小區(qū)的草坪上曬太陽，鄰居家的杜賓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從柵欄縫隙里猛地躥出來，直接朝我撲咬。我還記得那條杜賓的眼睛——發(fā)紅，沾著涎水，牙齒白森森地露在外面。我嚇得整個人釘在原地。
元帥那時候才三歲，它想都沒想就擋在了我前面。
杜賓的牙齒在元帥的左眼瞼下劃過一道口子，血立刻淌了半張臉。我媽尖叫著沖上來趕走了杜賓，元帥倒在草地上，渾身發(fā)抖，但它沒有叫。它的眼睛一直看著我，像在確認我有沒有受傷。
那晚縫了六針。醫(yī)生說再偏半厘米就傷到眼球了。元帥疼得整夜沒睡，但它用腦袋拱我的枕頭，把它的拖鞋叼到我身邊——它怕我還害怕，想用最喜歡的玩具逗我開心。
那道疤長好之后留下了一道淺白色的印記，毛發(fā)蓋不住。從小到大的十年間，我每天都會摸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