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彼時世道本就動蕩，官府昏聵，苛稅繁重，莊稼人向來命如草芥。天災(zāi)降臨無依靠，人禍來襲無庇護(hù)，能守住心神、寄托念想的，便只有山間古寺，一尊菩薩。
青溪村的人，大抵都是這般心境。
孩童染病，來求菩薩；田畝歉收，來求菩薩；婆媳生隙、夫妻不和，來求菩薩；就連丟了雞鴨**，也要來殿中焚一炷香，盼菩薩冥冥之中相助尋回。菩薩靜默端坐百年，不言不語，卻默默承載著一方百姓的悲歡苦難，收納著無數(shù)凡人的期盼與哀求。
林秀蓮踏雪回到家中，天色已然大亮。
土坯房內(nèi)陰冷潮濕，未曾生火，寒氣侵骨。土炕上的陳根生雙目緊閉，面色蠟黃如蠟，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斷續(xù)，時不時溢出幾聲痛苦的囈語。林秀蓮快步湊到炕邊，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她心口驟然一沉。
她端來半碗溫水，想俯身喂他入口，可陳根生深陷昏迷，牙關(guān)緊咬，湯水順著嘴角緩緩淌下，打濕了破舊枕巾。林秀蓮?fù)俱?弱的模樣，再也繃不住心緒，伏在炕沿?zé)o聲落淚。
她不敢放聲大哭，怕驚擾鄰里，更怕自己一旦崩潰，便再無撐下去的力氣。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緩慢的腳步聲，緊跟著輕輕的叩門聲，一道蒼**和的嗓音響起：“秀蓮啊，在家么？”
林秀蓮慌忙拭去眼角淚水，起身開門。門外站著村里的王婆婆，年過七旬，孤苦無依，看著林秀蓮長大，心腸寬厚，平日里多有照拂。老人手里拎著粗布小包，身上裹著厚重舊棉衣，滿頭白發(fā)被山風(fēng)吹得凌亂飄搖。
“婆婆，這般大雪，您怎么還過來了？”林秀蓮連忙側(cè)身請老人進(jìn)屋。
王婆婆踏入屋內(nèi)，目光先落在炕上的陳根生身上，輕輕嘆了口氣，將布包遞到她手中：“里頭揣著幾個烤紅薯，還有一小塊老姜，你煮碗姜水給他暖暖身子，驅(qū)驅(qū)體內(nèi)寒氣。我剛從靈隱寺下來，也給觀音菩薩燒了香，替根生求了平安?！?br>林秀蓮接過布包，心底一陣溫?zé)?，眼眶又不由泛紅：“婆婆，總這般惦記我們，叫我如何過意得去……”
“傻孩子，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本就該守望相助。”王婆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寬慰，“莫要太過傷懷，根生是厚道人，吉人自有天相。你誠心禮佛，菩薩都看在眼里，定會暗中庇佑?！?br>“**日上山燒香，可他身子始終不見起色……”林秀蓮聲音帶著哽咽。
“心誠便能感天動地，耐住性子，菩薩不會負(fù)苦心人?！蓖跗牌抛叩娇贿?，伸手探了探陳根生的額頭，眉頭不由得擰緊，“高熱遲遲不退，終究不是小事。明日我陪你去鎮(zhèn)上，請正經(jīng)大夫再診診，只是藥錢路費，怕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林秀蓮垂下眼眸，滿是無奈苦澀：“家中早已分文不剩，能開口借的親友鄰里，都已借遍，實在再無顏面登門求助。”
荒亂年月，家家戶戶本就度日艱難，誰也沒有多余錢糧接濟(jì)旁人。先前欠下的債尚未償還，她實在難以再啟齒求人。
王婆婆默然片刻，心里知曉她家難處，沉吟半晌道：“若實在沒法，我把屋后那只**雞賣了，先湊些藥錢應(yīng)急?！?br>“萬萬不可！”林秀蓮急忙阻攔，“那只母雞是您平日里下蛋換鹽度日的依仗，我萬萬不能拖累您。”
二人正低聲言語間，炕上的陳根生忽然身子一動，唇間溢出含糊囈語：“水……秀蓮……冷……”
林秀蓮連忙俯身握住他冰涼的手掌，柔聲輕喚：“根生，我在這兒，別怕。”
王婆婆也趕緊上前，細(xì)心替他掖好破舊被角，口中亦跟著默念：“菩薩保佑，根生你可要挺住，莫讓秀蓮孤零零受苦。”
狹小陰冷的土坯房里，兩個婦人，一個沉疴在床的漢子，在漫天風(fēng)雪圍困之中，守著一絲微弱渺茫的希望，一遍遍地向神明祈求庇佑。
窗外落雪依舊紛飛，似要將整座山村徹底掩埋。半山腰靈隱寺的裊裊青煙，在風(fēng)雪中若隱若現(xiàn)，那是青溪村世世代代百姓的精神念想，是寒苦歲月里，一縷不曾熄滅的微光。
林秀蓮?fù)簧仙硐莶⊥吹恼煞?，心底暗暗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