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容不下一個小丫頭------------------------------------------，臘月十七。深夜。，蜿蜒著伸進(jìn)無邊無際的黑暗里。北風(fēng)從曠野上撲過來，把路兩旁的枯草吹得伏倒又立起，發(fā)出細(xì)碎而煩躁的聲響。，已經(jīng)走了整整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穿著一件改過的舊棉襖，灰藍(lán)色的布面上打著好幾塊補(bǔ)丁，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里面發(fā)黃發(fā)硬的舊棉絮。褲子短了一大截，兩截瘦伶伶的小腿肚子露在外面，凍得青紫。腳上那雙布鞋是母親去年秋天做的，如今鞋底磨穿了一個洞，左腳的大拇指從洞里探出來，指甲蓋里全是泥。，步子又小又碎，時不時踩進(jìn)凍裂的土溝里，整個人往前一栽，又趕緊撐住地面爬起來，不敢出聲。，步子很大。他穿著一件藏藍(lán)色的舊棉大衣，領(lǐng)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左手提著一個人造革的黑皮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么。他走得太快了，快得她幾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常家在村里原本也算殷實(shí)人家。常明愛的父親常遠(yuǎn)山，早年間是這一帶有名的**，雖說不算什么大戶，手底下也管著上百畝地，雇著十幾個長工。他這個人精明，又會來事，在公社化之前著實(shí)攢下了一份家業(yè)。可后來運(yùn)動一來，一切都不一樣了。地分了，房子充了公，一家人被趕到村東頭三間破土坯房里，往日的排場像雪崩一樣，說塌就塌了。，常遠(yuǎn)山的脾氣一天比一天差。從前那個端著茶壺在院子里遛彎的常老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整日陰著臉、動不動就摔東西的男人。他不甘心，可又不認(rèn)命，那些說不出口的憤懣和屈辱全都悶在心里，釀成了一壇苦酒，最后全倒在了家里人身上。，是他當(dāng)年一眼看中的女人。，村里人沒幾個說得清。她是個孤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爹媽是誰。有人說她是黃河發(fā)大水那年被沖到岸邊的，有人說她是被逃荒的人丟在路上的?？傊龔男【驮谶@一帶流浪，東家一口飯西家一口湯地長大，七八歲上就開始在鎮(zhèn)上的飯館子里洗碗。洗碗沒有工錢，管一頓飯吃，冬天水涼得扎骨頭，她的手每年冬天都凍得像發(fā)面饅頭，裂開的口子里露出紅通通的嫩肉，看著都疼?！緵]有本名。鎮(zhèn)上的飯館老板娘看她可憐，見她洗的碗干凈，隨口說了一句“你這丫頭像棵桂花，好養(yǎng)活”，于是她就把這個名字記下了。別人叫她桂花，她就應(yīng)，應(yīng)著應(yīng)著，就是一輩子。，路過那家飯館，隔著油膩膩的玻璃窗，看見了在后院洗碗的桂花。那年她大約十七歲，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頭發(fā)用一根筷子胡亂別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腮邊，被風(fēng)吹起來又落下。她低著頭洗碗，手指凍得通紅，鼻尖也凍得通紅，可她做事的動作利落得很，一只碗拿起來，抹布一轉(zhuǎn)，放下，下一只，不緊不慢的，像在干一件頂要緊的事。。第二天他又來了，第三天也來了。他托人去問，飯館老板說這丫頭沒有家沒有姓，你要是愿意，領(lǐng)走就是了。常遠(yuǎn)山給了老板娘兩匹布、一袋白面，就把桂花帶回了常家。
那年冬天，桂花成了常遠(yuǎn)山的妻子。
沒有人知道桂花自己愿不愿意。她從來不提這件事。后來有人問起，她就笑笑，說：“他給我買了一雙棉鞋?！本瓦@一句。
她給常遠(yuǎn)山生了三個孩子。老大常明清，那年七歲，已經(jīng)開始跟著村里的孩子去割草喂牛，沉默寡言，像個大人似的。老二常明松六歲，性子比哥哥活泛些，總愛捧著一本翻到卷邊的小人書，坐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看得入迷。老三就是常明愛，五歲，也是唯一的女兒。
桂花疼這個女兒，疼得小心翼翼。她知道自己在這個家里沒有根，沒有娘家可回，沒有靠山可依。常遠(yuǎn)山當(dāng)年把她領(lǐng)回來，給了她一個姓——常桂花，可那終究是冠了夫姓，不是她自己的。她對自己從哪兒來的、往哪兒去的，一概不知。她唯一確信的，是女兒身上流著她的血，女兒是她在世上最親的人。
所以那天下午，當(dāng)常遠(yuǎn)山從外面回來，陰沉著臉把她拉到灶房里，壓低聲音說出那個決定的時候，桂花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明愛跟我走，明天就動身?！背＿h(yuǎn)山說，“我去外頭尋個活路，兩個小子留在家里你帶著?！?br>桂花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什么“尋個活路”，什么“帶著”——他根本沒打算帶兩個兒子。他在盤算，用最小的代價，給這個家留一條后路。而那條后路上，沒有女兒的位置。
“她才五歲?！惫鸹ㄕf。
常遠(yuǎn)山?jīng)]有說話，轉(zhuǎn)身出了灶房。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三根煙，一根接一根，抽得很猛，嗆得直咳嗽。然后他站起來，走進(jìn)堂屋，拉起正在地上畫格子玩的常明愛的手。
“走，爹帶你出門?！?br>桂花站在灶房的門檻里面，一只手扶著門框。她想說點(diǎn)什么，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團(tuán)棉花，什么都說不出來。她的手捂著嘴，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照得那雙眼睛格外亮——是淚光，但沒有落下來。
她的眼淚從來不當(dāng)著人的面落。
在她還是那個洗碗的孤女時就是這樣。冬天洗碗洗到手失去知覺，她不哭；被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說“沒爹沒**野丫頭”，她不哭；被常遠(yuǎn)山帶進(jìn)常家的那晚，她不哭。她的眼淚是留給自己一個人的，在深夜，在被窩里，無聲地流到枕頭上，第二天太陽出來就干了。
她看著女兒被丈夫牽著手，走出了院門。那扇單薄的木門被風(fēng)帶上，“咣”的一聲，像一個句號。
常明清蹲在灶房門口劈柴，斧頭落下去，一塊木頭裂成兩半，聲音沉悶而干脆。他聽見了那聲門響，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目光追著妹妹的背影，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常明松從石碾子上跳下來，往前跑了兩步，喊了一聲：“爹！”
沒有回應(yīng)。那扇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
這個傍晚，常家村沒有人聽見一個五歲女孩的腳步聲。那些腳步踏在凍硬的土路上，細(xì)碎、急促，跟著前面那個越來越遠(yuǎn)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向一個未知的深夜。
——現(xiàn)在，深夜里。
常明愛已經(jīng)跟著父親走了好幾個時辰。
她不知道現(xiàn)在是幾點(diǎn)，只覺得很晚很晚了，天上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風(fēng)比白天更大了，吹在臉上像刀子刮。她的腿已經(jīng)不像自己的了，下午出門時新磨出的水泡早就破了，襪子和傷處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不敢說疼，因?yàn)樗闯鰜砀赣H心情不好。
可她畢竟只有五歲。
她的步子越來越慢，從一開始的落后兩三步，到后來落后了十幾步。父親終于停下來，回過頭，皺著眉頭看她。
“走快點(diǎn)?！彼f。聲音不大，卻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常明愛趕緊小跑著趕上去。跑了沒幾步，腳底一滑，整個人摔在了地上。膝蓋磕在一塊凍硬的土坷垃上，疼得她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咬著嘴唇?jīng)]有哭出聲，但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父親站在幾步開外，看了她幾秒鐘，沒有彎腰去扶她，只說了一句：“起來?！?br>她撐著地面爬起來，手掌擦破了皮，黏了土，**辣地疼。她把另一只手里攥著的東西往懷里藏了藏——那是一塊干餅，出發(fā)時母親偷偷塞給她的，粗糧的，硬得像石頭，她一直沒舍得吃。她把餅揣好，低著頭，一瘸一拐地繼續(xù)往前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常明愛實(shí)在撐不住了，困意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淚不知什么時候又流了下來，這次她控制不住了，開始小聲地、斷斷續(xù)續(xù)地抽泣。
哭聲很小，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壓抑著，憋在喉嚨里。但在這寂靜的深夜曠野上，這一點(diǎn)點(diǎn)聲音被放大了無數(shù)倍。
父親的腳步越來越快。她幾乎是在跑了，跑幾步摔一跤，摔了爬起來再跑，哭著跑，跑著哭。她喊了一聲“爹爹”，聲音又細(xì)又尖，被風(fēng)一下子吹散了。
父親猛地站住了。
常明愛心中一喜，以為父親要等她，要用盡最后一點(diǎn)力氣跑過去，跑到父親跟前，仰起頭來看他。
月光從云層的縫隙里漏下來一線，照在父親的臉上。
那張臉上的表情，她從來沒有見過。不是心疼，不是責(zé)備，甚至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她從沒見過的、陌生的、帶著某種決絕的煩躁。
“你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走了這一路，你就知道哭！哭能頂什么用！”
常明愛被這聲音嚇得渾身一抖，眼淚反倒憋回去了，張著嘴，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父親深吸了一口氣，把皮包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來，從棉襖口袋里摸出一樣?xùn)|西。是那塊餅——她揣在懷里的那塊，不知什么時候掉了出來，被父親撿起來了。餅已經(jīng)碎成了兩三塊，他用紙包著，往常明愛懷里一塞。
“你在這兒等著，別亂跑，我去前面看看路，一會兒就回來?！?br>他說完這話，沒有再看她，轉(zhuǎn)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常明愛抱著那包碎餅，站在路邊，一動不動。父親的背影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沒了。她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她開始沿著父親離開的方向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小聲地喊：“爹爹……爹爹……”
沒有人應(yīng)。
她忽然慌了。那種慌不是因?yàn)闆]有燈、沒有吃的、沒有火烤的害怕，而是一種更深處的、整個身體都在叫喊的恐懼——她被丟下了。
這個念頭在五歲的腦海里炸開的時候，她所有的理智和忍耐全部崩塌了。
常明愛站在空曠的路中央，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壓抑自己，沒有把哭聲憋在喉嚨里，而是張大了嘴，用盡全身的力氣去哭?？蘼暭怃J刺耳，穿透了夜色，在荒野上傳出去很遠(yuǎn)很遠(yuǎn)。她哭得渾身發(fā)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到后來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得彎下了腰，可還是在哭。她一邊哭一邊往前走，走兩步摔一跤，摔倒了就趴在地上哭，哭夠了再爬起來，再走，再摔。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邊的地形變了一個斜坡，她沒有看清，腳下一空，整個人滾了下去。斜坡不高，大約兩米多的落差，但坡面上全是干枯的荊棘和碎石，她的棉襖被刮破了好幾處，臉上也被荊棘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她滾到了坡底，仰面躺在一片枯草地上，一動不動。
天上的云層不知道什么時候散開了一些，露出幾顆星星，冷冰冰地亮著。
常明愛已經(jīng)不哭了?；蛘哒f，她哭不出來了。嗓子已經(jīng)啞了，干得像塞了一團(tuán)棉絮，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眼淚流干了，只剩下無聲的、一下一下的抽噎。渾身都在疼，但疼得太多了，反倒分不清哪里疼了，只剩下一種麻木的、沉重的感覺，像有人往她身上填了土，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把她埋進(jìn)去。
她的眼皮重得撐不住了。意識像一盞快要熬干的油燈，最后跳動了幾下，然后滅了。
她昏了過去。
五歲的常明愛就這樣躺在土坡下面的枯草叢里，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寒霜，呼吸若有若無，像一片被風(fēng)吹落的葉子。
而此刻，在三十多里外的常家村，土坯房里點(diǎn)著一盞煤油燈。
桂花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灰燼還是紅的，一明一暗地閃著。她手里攥著一只布鞋——是明愛的鞋，太小了，穿不下了，她本來打算拆了打袼褙用的。她把那只鞋貼在胸口，沒有哭，眼睛卻紅得像灶膛里的炭火。
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在鎮(zhèn)上要飯，一個老婆婆給了她一碗熱粥。那碗粥是紅薯稀的，稀得能照見人影，可她端著那碗粥，眼淚啪嗒啪嗒掉進(jìn)了碗里，把那點(diǎn)稀粥都澆咸了。她是沒有家的人，所以她發(fā)誓，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要讓孩子知道自己是誰、從哪兒來、永遠(yuǎn)不會被丟掉。
可她還是沒能做到。
東屋里，兩個男孩子睡在一張木板床上。常明清睜著眼睛，盯著房梁上的蜘蛛網(wǎng)。他什么都懂，他知道妹妹被帶走了，知道父親做了什么決定。他把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甲掐進(jìn)掌心里，沒有松開。常明松側(cè)躺著，面朝墻壁，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里傳出極輕極低的吸鼻子的聲音。
沒有人說話。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
沈桂蘭是被狗叫聲吵醒的。她家住在村子最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子沒有圍墻，只用玉米秸扎了一圈籬笆?；h笆外頭是一條溝，溝沿上長著一排老榆樹。她養(yǎng)的那條黃狗大清早趴在籬笆邊上沖著外面的土溝汪汪地叫，叫得又急又兇。
沈桂蘭披著棉襖出了屋，冷風(fēng)一激，打了個寒顫。她走到籬笆邊，朝黃狗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順著黃狗看的方向，繞過那叢枯玉米秸，朝土溝里看了一眼。
溝底的枯草叢里，蜷著一個小小的身體。
她顧不上穿鞋，只穿著一雙襪子就踩進(jìn)了凍得硬邦邦的土溝里。那孩子側(cè)躺著，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身上全是泥土和枯草，棉襖破了好幾個洞，露出來的棉絮被霜水浸透了，結(jié)著細(xì)碎的冰碴。臉上臟得看不出模樣，被淚水沖出的白道子上沾了灰，嘴唇發(fā)紫，眼眶下面一片青黑。
沈桂蘭伸出手，在那孩子鼻尖下探了探。
有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起來，裹進(jìn)自己的棉襖里，轉(zhuǎn)身快步往屋里走。黃狗跟在后面，搖著尾巴。
進(jìn)了屋，沈桂蘭把孩子放在炕上，灶膛里添了柴，燒了半鍋熱水，用熱毛巾給孩子擦了臉和手腳。孩子的腳凍得像兩根冰棍，腳趾紅腫發(fā)亮，有幾處已經(jīng)起了水泡。沈桂蘭一邊擦一邊掉眼淚。她男人三年前死在礦上，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不會為別人掉眼淚了。
熱水敷了好一陣子，孩子的身體慢慢暖和過來。沈桂蘭給她灌了一個暖水袋塞在腳邊，又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舊布衫，撕開改了一下，給孩子換上。做完這些，天已經(jīng)大亮了。
太陽出來了，冬天的太陽白慘慘的，但光照在窗戶紙上，把整間屋子映得亮堂堂的。
沈桂蘭就坐在炕沿上，守著那個孩子。
大約到了上午九點(diǎn)鐘，常明愛醒了。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木頭房梁，土墻，炕沿上坐著一個她不認(rèn)識的女人。屋子里的空氣是暖的，帶著柴火燃燒后的煙火氣，還有干凈的、淡淡的皂角味。
她愣了幾秒鐘，然后那些破碎的、混亂的記憶涌了回來。嘴唇開始發(fā)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
沈桂蘭看她醒了，忙往前湊了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孩子，你叫啥名字？家在哪兒？”
常明愛張了張嘴，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發(fā)出的聲音又啞又?。骸俺！Ｃ鲪??！?br>“常明愛。”沈桂蘭把這名字念了一遍，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把一碗溫水端過來，“來，先喝點(diǎn)水?！?br>常明愛喝了兩口，忽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看著沈桂蘭手里那只碗。那是一只有缺口的粗瓷碗，碗沿上印著一朵褪了色的藍(lán)花。她盯著那朵花看了好幾秒鐘，然后抬起頭，聲音發(fā)抖地問：
“我爹爹呢？”
沈桂蘭端碗的手頓了一下。她想了想，沒有說“我不知道”，也沒有說“你爹爹不要你了”，只是輕輕地說：“你先養(yǎng)好身體，不著急。”
常明愛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被包扎過的手掌上，紗布纏得很整齊，打著一個小小的蝴蝶結(jié)。她看著那只蝴蝶結(jié)，安靜了很久，然后一滴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砸在紗布上，洇開了一小塊。
沈桂蘭把碗放下，伸手把她攬進(jìn)懷里，一只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
“沒事了，孩子，”她說，聲音很輕很輕，“以后有你桂蘭嬸呢。”
常明愛沒有應(yīng)聲，她把臉埋進(jìn)這個陌生女人的衣襟里。灶膛里的火還沒有熄，噼噼啪啪地響著。窗外的太陽又升高了一些，日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欞縫隙里擠進(jìn)來，斜斜地落在炕上，落在常明愛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手肘上，金燦燦的。
那一年，常明愛五歲。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昏睡不醒的那幾個小時里，她的父親曾沿著那條土路來回找了她好幾遍。從深夜找到天快亮，喊啞了嗓子，最終癱坐在路邊的土坎上，把臉埋進(jìn)手掌里，嚎啕大哭。
但天亮以后，他還是走了?；亓顺＜掖?。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桂花正坐在灶臺前，懷里抱著常明愛的那雙破布鞋。常明清站在灶房門口，常明松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三個人六只眼睛一齊看向他。
沒有人說話。鍋里的粥早就涼了，凝成了一坨。
父親在門檻上坐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話：“吃飯吧。”
那是他在這個家里最后一次提起常明愛。
此后的很多年里，誰也不敢再提這個名字。
而在三十多里外的那個村子里，在那個只有三間土坯房的小院子里，沈桂蘭正在給常明愛梳頭。五歲的小姑娘頭發(fā)又細(xì)又黃，打了好幾個死結(jié)，沈桂蘭蘸了水，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幫她解開，邊解邊跟她說話。
常明愛坐在小板凳上，一言不發(fā)地聽著。她的小手里攥著一塊沈桂蘭塞給她的紅薯干，攥得很緊，卻不吃。
過了很久，她用很小的聲音問了一句：
“桂蘭嬸，我能不能……在你家住幾天？”
沈桂蘭梳頭的手停了一瞬，隨即又動了起來。她把那段打了死結(jié)的黃頭發(fā)輕輕地、耐心地、一根一根地理順了，然后說了一個字。
“能?！?br>常明愛的手終于松開了，紅薯干掉在地上。肩膀塌下去，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脊背卻挺得直直的。
門外的日頭越升越高。冬天的陽光雖然淡，照在這間土坯房的木門檻上，照在那盆還沒來得及倒掉的洗臉上，照在那個低頭梳頭的女人和那個默默流淚的孩子身上，到底還是有了一點(diǎn)暖意。
雞又叫了一遍。
又是一個尋常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