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一封電報紙只有兩行：“總統(tǒng)府回電：趙氏一門褫奪一切軍銜職銜，財產(chǎn)盡數(shù)充入國庫。顧總督辛苦了。”
他把那張紙擱進煤油燈罩里燒了。燒到最后一角時，他才想起來——回電上一個字都沒有提沈吟月。趙府的軍餉、**，都有處置。沈吟月這個人，誰也沒有提起。
她像從來沒有在這個世上存在過一樣。
趙家被發(fā)配北境的前一天夜里，顧廷舟最后一次去亂葬崗。
天還沒亮。他一個人把她的棺材從薄土中挖了出來。春日的泥土凍了一整夜，鐵鍬每一次落下都帶著悶響。他的副官想替他，被他推開了。從四點挖到六點，棺材起了出來。
他把她的遺骨重新裝殮入一具漆木大棺，請了金陵最好的入殮師。入殮師做面部復原的時候，他將銀簪放在她的鬢邊——位置偏了幾分，是手工的偏差。他退后看了一眼，又上前親手重新簪過。入殮師不解地看著他，他沒有解釋。
她的葬禮沒有一個親友。趙家的請柬被他派人截了回來。他在她的靈前放了三個花圈，其中一個落款寫著“川軍團全體官兵”。那些連她名字都沒寫對的**堆在旁邊，他知道她心腸那樣軟，若在天有靈，一定會先看那些當兵的給她寫了什么。
他在靈堂坐了一整夜，沒有哭。只是看著那盞長明燈一點點燃盡。
出殯那天，他把棺木扶上靈車，一路步行送到碼頭。按照她的遺愿，尸骨帶回蘇州老家安葬。船開之前他站在岸邊，手里捏著那枚她寄給他的最后一封信。信封磨出了毛邊，里面只有一句話。
“哥哥，我不疼?！?br>他將信紙對折放回衣袋里。他沒有說她走的時候疼不疼。他不想騙她。
五個月后，北境戰(zhàn)事告急。川軍團奉命死守密云嶺，無一人后退。打到最后，援軍被風雪阻斷在峽谷以南，地勢已失，陣地注定守不住。
顧廷舟在指揮部里坐了一刻鐘，最后提筆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兩行。
“吟月，哥哥來遲了。但不會不來?！?br>他把信裝進胸前的口袋里，系上大氅，抽出了配槍。拂曉時分，他帶隊沖鋒。那場沖鋒打退了敵軍三次進攻，也把他自己永遠留在了北境。
戰(zhàn)后打掃戰(zhàn)場的人說，顧總督陣亡時面向南方——江南的方向。
他的口袋里，還揣著那張簽著“沈吟月”三個字的舊地契，就放在胸口口袋里，地契下面疊著那只手帕包好的銀簪。地契被**打穿了，紙焦了一邊。
那是總督府的人清點遺物時發(fā)現(xiàn)的。副官捧著那支銀簪和那封被**打穿的信，在靈堂前默了片刻。他想不明白，一個在戰(zhàn)場上從不發(fā)抖的人，怎么會在替一個已經(jīng)死去的女人辦喪事時，簽字的手抖了一整夜。
2 一、重生
沈吟月死在**二十三年的冬天。
臨死之前，她聽見隔壁院子傳來唱戲的聲音。趙府在辦堂會。今天是趙公子娶周副官進門的日子。新娘子穿著大紅嫁衣，踩著滿院的鞭炮碎屑進了正堂。賓客推杯換盞，笑語喧嘩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趙老夫人笑呵呵地拉著周如霜的手，說往后就是自家人了。
沒有人想起她。
她被關(guān)在城東那間破舊的青樓里已有六個月。趙公子把她送來的那天說，讓她好好想想自己錯在哪里。她想了六個月也沒想明白。是因為不讓那個女人進門？還是因為守著沈家的錢不肯交出來？
后來她才明白，她最大的錯，是嫁錯了人。
趙公子把她賣進青樓的那一日，趙家連一紙休書都沒給她。妾室進門，發(fā)妻入娼門。老*數(shù)完了銀元，趙公子簽了字，字據(jù)一式兩份，趙府留一份，青樓留一份。她被帶進去的時候趙公子從賬房里出來，她抬頭看他，他偏了偏臉避開了她的眼睛，腳下沒停。
她沒有叫他的名字。
死后的第七日，她的魂魄飄飄悠悠地蕩回了趙府。
她看見趙府換了新宅子。五進的大院落，門口兩尊石獅子。姨**穿著絲綢旗袍在院子里打牌，趙公子穿著筆挺的中山裝坐在車里，司機替他拉開車門，一路往軍**的方向去——他從副官升了參謀。那些錢，全是她的嫁妝。
她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比被賣到青樓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