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辣味相親局
玻璃窗外的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模糊的光斑，水珠沿著窗玻璃蜿蜒而下，將“蜀味軒”三個鎏金大字切割成晃動的光帶。蘇綿綿第無數(shù)次低頭確認(rèn)手機(jī)屏幕——18：07，距離約定時間已經(jīng)過去三十七分鐘。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菜單邊緣燙金的辣椒圖案，胃袋像被那只紅辣椒攥緊了似的微微抽搐。
“抱歉抱歉！路上堵瘋了！”一個裹挾著潮濕水汽的身影猛地跌進(jìn)卡座，濺起的水珠落在蘇綿綿米白色針織袖口，洇開深色斑點(diǎn)。男人隨手將濕漉漉的傘丟在過道，嗓門洪亮得讓鄰桌客人側(cè)目，“你就是林薇說的綿綿吧？我是趙磊，做建材的！”
蘇綿綿勉強(qiáng)擠出的笑容僵在嘴角。閨蜜林薇信誓旦旦保證的“儒雅海歸”，此刻正用濕漉漉的皮鞋尖踢到她的腳踝。她不動聲色地縮回腳，目光掠過對方油光發(fā)亮的額頭和過于緊身的條紋襯衫，落在菜單上：“趙先生想吃什么？”
“來川菜館當(dāng)然吃最地道的！”趙磊一把抓過菜單，手指啪啪敲在招牌九宮格火鍋的圖片上，“就這個！特辣鍋底！再加兩份魔鬼椒！”他咧開嘴，露出被煙漬染黃的牙齒，“蘇小姐做美食編輯的，肯定特別能吃辣吧？”
銅鍋被侍者端上桌時，翻滾的紅油表面浮著一層密密麻麻的朝天椒，熱浪裹挾著嗆人的辛辣直撲鼻腔。蘇綿綿盯著湯面上炸開的油泡，喉頭一陣發(fā)緊。她舀起一片毛肚在清湯鍋里涮了涮，剛送入口中，舌尖卻像被烙鐵燙過——清湯鍋邊緣早已被紅油浸透。
“咳！咳咳！”她捂住嘴劇烈咳嗽，眼淚瞬間飆出。趙磊哈哈大笑，將一整盤裹滿辣椒面的嫩牛肉倒進(jìn)紅湯：“這才夠勁！蘇小姐別客氣??！”他故意夾起一片滴著紅油的牛肉，越過沸騰的鍋?zhàn)舆f到她碗里，“嘗嘗這個，保證讓你終身難忘！”
辣意像火舌從舌尖竄上顱頂，蘇綿綿灌下整杯酸梅湯也壓不住那股灼燒感。視野開始模糊，耳朵嗡嗡作響，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額角滲出的冷汗滑進(jìn)鬢發(fā)。鄰桌傳來杯碟輕碰的脆響，一個低沉的男聲穿透她耳膜的嗡鳴：“王經(jīng)理?！?br>“厲總您吩咐！”穿著黑西裝的餐廳經(jīng)理幾乎是小跑著過來。
“那桌免單?！甭曇舻闹魅擞霉枪?jié)分明的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蘇綿綿的方向，“鍋撤了，后廚用新鍋新料重做一桌?！彼D了頓，補(bǔ)充道，“做鴛鴦鍋，菌湯要云南空運(yùn)的牛肝菌吊湯。”
整個二樓霎時安靜下來。趙磊舉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蘇綿綿掛著淚珠的睫毛顫動，循聲望去。卡座陰影里，男人慢條斯理地放下青瓷茶杯。頂燈的光線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分割出利落的明暗交界。深灰色羊絨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腕骨線條冷硬，與方才那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奇異地契合。
“這位先生什么意思？”趙磊漲紅了臉站起來，“我們吃得好好的！”
被稱作厲總的男人終于抬眼。他的目光掠過趙磊因惱怒而扭曲的臉，落在蘇綿綿被辣得通紅的鼻尖和濕漉漉的眼睛上。那雙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此刻蒙著一層委屈的水光，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意思是，”厲川站起身，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趙磊下意識后退半步，“強(qiáng)迫不能吃辣的人吞辣椒，不是待客之道?！彼闷鸫钤谝伪成系暮谏笠拢?jīng)過蘇綿綿桌邊時腳步微頓。帶著冷冽雪松氣息的陰影籠罩下來，一方疊得方整的真絲手帕被輕輕放在她手邊滾燙的酸梅湯杯旁。
“用冰水漱口，”他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比喝酸的有效?！?br>銅鍋被迅速撤下，侍者訓(xùn)練有素地更換桌布，端上溫?zé)岬臋幟仕?。蘇綿綿捏著那方觸手冰涼的真絲手帕，指尖殘留著羊絨細(xì)膩的觸感。她抬起頭，正撞進(jìn)厲川回望的目光里。隔著重新喧鬧起來的人聲，隔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麻辣因子，他的眼神像深潭，平靜無波，卻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狽又怔忡的模樣。旋轉(zhuǎn)門帶進(jìn)一陣裹著雨絲的風(fēng)，吹動他大衣的下擺，也吹動了蘇綿綿耳畔一縷散落的發(fā)絲。命運(yùn)的齒輪在火鍋蒸騰的熱氣與手帕殘留的冷香之間，無聲地咬合、轉(zhuǎn)動。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