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xué)聚會，包廂里坐滿了廠長和主任。
我縮在角落說給人開車。
沒人搭理我。
結(jié)賬時服務(wù)員推門：
"裴先生，您領(lǐng)導(dǎo)在樓下，賬結(jié)了。"
有人哆嗦著問我給誰開。
我報了個姓。
滿桌筷子，嘩啦啦全掉了。
1
六月尾巴的熱氣從窗簾縫里往包廂里鉆，萬象酒樓三樓空調(diào)嗡嗡地轉(zhuǎn)，壓不住三十多號人的嗓門。
我推門進(jìn)去的時候，大圓桌已經(jīng)坐滿了。
煙霧繚繞，酒瓶林立。一張能坐二十人的桌子硬塞了三十二個——角落加了兩把折疊椅，鐵架子，坐上去嘎吱響。
"來了來了！裴舟！這邊！"
趙坤站起來招手，手指向最靠門的位置。折疊椅，緊挨著上菜的傳菜口。
我走過去坐下。
椅子一聲脆響。
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半瓶牛欄山二鍋頭，一只缺了口的茶杯。
行。花生米配折疊椅，標(biāo)準(zhǔn)龍?zhí)组_局。
"十年了兄弟們——"趙坤端起酒杯，臉漲得通紅，"高中畢業(yè)整十年！能來的都來了，先走一個！"
三十二只杯子在空中碰撞。我端著啤酒杯伸了半天胳膊，堪堪夠到最近的一只杯子邊沿。
第一輪酒下肚，大戲正式開演。
錢志明坐在正中間。
他永遠(yuǎn)坐正中間——高中時當(dāng)**坐第一排中間，現(xiàn)在當(dāng)了廠長，照樣搶了酒桌的C位。西裝袖口擼起來一截，手腕上一塊表，指針轉(zhuǎn)三圈能買我一年的花生米。
"來來來，看看——"他掏出手機(jī)，屏幕亮度拉滿，懟到旁邊人臉上，"上個月提的。新款。740。"
照片里一輛黑色寶馬蹲在一棟別墅前。錢志明西裝筆挺靠在車頭，下巴微微揚(yáng)起，笑容跟剛收了購三百畝地的批文似的。
"喲，740啊——"何嘉偉湊過來瞟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不錯不錯，七系嘛，很好。"
這個"很好"說得極有水平。
像夸***小朋友拼對了一塊積木。
"嘉偉你開什么？"錢志明問。
何嘉偉擺擺手："沒什么好車，單位配的。奧迪A8。"
"**，A8？"
"單位的單位的。"何嘉偉連說兩遍。每一遍都讓人覺得這三個字才是他真正想秀的。
你要是真覺得沒什么，你倒是別說啊。
酒過三巡，菜上了一半。
話題從車子滑到了房子。
周婷甩了一把剛做的**浪，指甲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我去年入了濱江府邸，一百四十平，精裝。開盤到現(xiàn)在漲了三十萬。"
" 前排的人嘖嘖兩聲。
蔣磊的眼珠子定住了半秒——他賣車的，知道四萬三一平什么概念。
話題繼續(xù)膨脹——年薪、分紅、期權(quán)、合伙人。
每個詞甩到桌面上都帶響聲，像一記記耳光扇在空氣里。
我坐在角落，安靜地剝花生米。
花生米不錯。五香的，炸得酥脆，油潤恰到好處。
**從斜對面探過腦袋，聲音壓得很低："你那花生米吃了一盤半了。"
"好吃。"我又拈了一顆丟嘴里。
"你好歹說兩句話啊。"
"我說什么？我年薪三十萬你信嗎？"
**上下掃了一眼我身上那件洗到掉色的灰T恤，又看了看我腳上那雙磨平底紋的運(yùn)動鞋。
"……你先把花生米殼弄一弄，掉了滿桌。"
又一輪酒。
周婷忽然拍了拍趙坤的胳膊，下巴往我這邊一撅："哎，那角落坐的是裴舟？高中那個裴舟？"
"對啊。"
"他怎么一個人在那兒悶頭吃東西？"
趙坤偏了偏頭，壓低聲音："不太清楚，好像過得一般。"
這句"過得一般"我聽得清清楚楚。
傳菜口就在我胳膊肘旁邊，服務(wù)員端盤子進(jìn)出帶風(fēng)，把隔壁幾個人的竊竊私語吹到了我耳朵里。
謝謝關(guān)心?；ㄉ状_實(shí)一般，太咸了。
錢志明晃著酒杯站了起來，開始逐位敬酒。
每到一個人面前，他的流程非常標(biāo)準(zhǔn)——先問，再判斷，最后決定杯里倒多少。
廠長、主任——滿杯碰，碰完還拍肩膀。
科長、組長——半杯，笑著點(diǎn)頭。
小銷售、小職員——杯沿沾一下嘴唇，話都不多說。
他走到我面前時，杯子已經(jīng)見了底。
"裴舟——"他微微瞇起眼，打量我的T恤和運(yùn)動鞋，"好久不見啊兄弟。你現(xiàn)在做什么？"
整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