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的新芽
我親手把澤宇埋進院子西北角的那一刻，曾偏執(zhí)地以為，這個秘密會跟著他腐爛的軀體，一同沉進三尺黃土，永不見天日。
七月的暴雨來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珠像無數(shù)根冰冷的針，密密麻麻扎進我的皮膚，順著衣領(lǐng)滑進骨子里，凍得人打顫。鐵鍬在手里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次抬起、落下，都要耗盡全身力氣，泥土的腥氣混著潮濕的水汽，鉆進鼻腔，嗆得我胸口發(fā)悶。我機械地重復(fù)著拍土的動作，把最后一鏟新土狠狠按實，然后蹲下身，指尖死死摳進泥濘里，一遍又一遍地抹平土堆的邊緣，連一絲細微的褶皺都不肯留下。雨水混著冷汗淌進眼睛，澀得我睜不開眼，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冶仨氉屵@里看起來和院子里其他地方一模一樣，沒有半點被翻動過的痕跡，仿佛澤宇從未在這里出現(xiàn)過。
手電的光柱在地面上漫無目的地掃過，試圖最后確認一遍沒有疏漏，可就在這時，一抹刺目的嫩綠，像一把淬了寒的**，猝不及防地扎進我的瞳孔，瞬間刺穿了我所有的僥幸。
土縫最中心的位置，一棵細弱得幾乎透明的樹苗，正頂著沉甸甸的雨珠，歪歪扭扭地破土而出。它的莖稈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像久病之人的膚色，兩片子葉緊緊并攏，繃得筆直，像一雙攥緊的、不肯認輸?shù)娜^。這****的夜晚，連院墻上的爬山虎都被打得彎折了腰，唯獨這棵不起眼的小苗，沒有被壓垮，反而倔強地挺立著，葉片上的水珠滾落，像是在無聲地**，又像是在無聲地注視。
我的心臟驟然停跳了半秒，下一秒，血液瞬間沖上頭頂，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蓋過了窗外的風(fēng)雨。澤宇生前是個近乎瘋狂的園藝迷，口袋里永遠揣著皺巴巴的種子袋，走到哪，就把那些不知名的種子撒到哪。他總說，植物是這世上最忠誠的生命，只要給它們一寸土壤、一滴水分，它們就能拼盡全力，生生不息。那天在院子里纏斗的畫面，瞬間撞進腦海——他死死掐著我的脖子，指甲幾乎嵌進我的皮肉里，呼吸灼熱又急促，口袋里的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滾得四處都是。我當時只顧著掙脫，只顧著擦去手上黏膩的溫?zé)幔緵]心思去看那些滾進泥土里的、不起眼的暗紅色顆粒。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終究沒有拔掉它。
不過是一棵普通的樹苗而已，誰會沒事對著一棵小苗深究？誰會把它和地下的秘密聯(lián)系起來？說不定，它反而能成為最好的掩護，替我遮住那三尺黃土下的罪惡。我緩緩站起身，腳步僵硬地轉(zhuǎn)身回屋，反手鎖死房門，又按下了門栓，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面所有的窺視。后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我緩緩滑坐在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砸在玻璃上發(fā)出“噼啪”的聲響，可我總覺得，背后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那片單薄的嫩綠，穿透厚重的門板，死死釘在我的后背上，連呼吸都帶著冰冷的惡意。
那晚，我睜著眼熬到了天亮，眼皮沉重得像粘了膠水，卻一絲睡意也沒有。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淅淅瀝瀝的，雨水滲進泥土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沙沙”的，細細密密，像極了澤宇最后貼在我耳邊，那聲斷斷續(xù)續(xù)、帶著濃重喘息的低語。我明明記得，他氣息斷絕前，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湊在我耳邊說：“阿哲，你跑不掉的?！?br>第二章 無葉的瘋長
那抹雨夜破土的嫩綠，我自始至終只當是株生命力格外頑強的野草，想著等它再長大些，隨手拔去便是。直到第十五天的清晨，這份自欺欺人的僥幸，被徹底擊碎。
天剛蒙蒙亮，我站在二樓臥室窗邊刷牙，泡沫在嘴里泛起細密的白，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院子西北角，下一秒，嘴里的牙膏泡沫便猛地嗆進氣管，劇烈的咳嗽讓我彎下腰，雙手死死扶住窗臺，連眼淚都咳了出來。等我緩過勁，再次抬起頭時，眼睛像被釘在了那個角落，連呼吸都忘了調(diào)勻。
那棵昨天還只到腳踝、細弱得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的小苗，竟在一夜之間竄到了我的腰際。詭異的是，它沒有一片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