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 ，無聲伏在小姐后窗檐角的陰影里。半個時辰前，她看見小姐院里的王嬤嬤提著一盞燈籠，進(jìn)入了小姐的房里，神色里有種沈靈從未見過的陰沉。 。 ，發(fā)出極輕的脆響，恰好掩住她挪動位置時細(xì)微的衣料摩擦聲。窗欞里透出橘黃暖光，映著兩張側(cè)影。一個是她從小侍奉的小姐林婉如，現(xiàn)任知府兒子劉大鵬半年前娶進(jìn)門的少夫人，另一個是王嬤嬤扭曲的剪影。 “她算什么東西？”小姐的聲音像淬了冰，透過窗紙傳來，與沈靈記憶中那個溫柔喚她“靈兒”的少女判若兩人，“陪嫁的武婢罷了，我給她吃穿，給她體面，她倒好，狐媚起姑爺來了！”?！靶〗阆⑴??！蓖鯆邒叩穆曇舻统?，“老奴打聽清楚了，是姑爺前幾日在花園撞見她在練劍，盯著瞧了半天……后來還向老爺問起她的身契在誰手里。她敢！”林婉如猛地一拍桌子，茶盞脆響，“我還沒死呢！當(dāng)年我爹把她從人牙子手里買來，是讓她給我擋災(zāi)的，不是讓她來爬床的！”。冰冷的雪滲進(jìn)指甲縫，她不覺得疼，只是胃里一陣陣發(fā)緊。人牙子……她記得，七歲那年冬天，她被捆在牲口市場的一根木樁上，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是林縣令的轎子路過，車簾掀起一角，里面探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暗?，她眼睛好看?！?a href="/tag/linwanru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婉如那時說。，習(xí)武識字，還學(xué)習(xí)醫(yī)理，吃穿用度比尋常人家的小姐不差。她發(fā)過誓，這輩子都要護小姐周全。，她擋在花轎前，徒手扭斷了一只不知從哪竄出的**的脖子。血濺在她嶄新的陪嫁侍女服上，小姐在轎子里哭喊“靈兒”，她卻只覺得慶幸——沒讓那畜牲驚了小姐的喜事。“小姐打算如何處置？”王嬤嬤的聲音將沈靈的思緒拽回現(xiàn)實。“處置？”林婉如冷笑一聲，“她不是輕功好嗎？明天夜里，你把老爺書房那塊羊脂玉鎮(zhèn)紙放到她枕頭底下，再讓人去搜。手腳干凈些，別留下痕跡?！保?a href="/tag/shenl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靈幾乎要聽不清后面的對話。
“找個最下作的牙行，讓她知道什么叫本分?！毙〗愕穆曇糨p飄飄的，卻像刀子一樣扎進(jìn)沈靈的耳朵，“也讓人瞧瞧，背主的奴才是什么下場。”
沈靈的心里一片冰涼，她沒想到自己全身心信任的小姐，居然如此偽善又惡毒，只是因為發(fā)現(xiàn)姑爺多看了自己幾眼，就不問青紅皂白，要把她發(fā)賣到最下等的地方去。往日相處的溫情也只是她高高在上的施舍。不能再留在這里了，得逃！
她記得林家的庫房在哪兒。
陪嫁單子她看過，林婉如的嫁妝里，有一口紫檀木箱，專門鎖著下人的身契。出嫁前夜，林婉如當(dāng)著她的面，把她的身契放進(jìn)去，還拉著她的手說：“靈兒，以后咱們?nèi)⒏?，也要一直在一起?！?br>沈靈當(dāng)時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小姐的繡鞋，真心實意地說：“小姐在哪，靈兒就在哪?！?br>雪地上留下一串幾乎看不見的足印，輕得像貓。
她繞到庫房后窗——那里有扇窗的插銷是她半年前悄悄弄松的，為的是萬一府里走水，她能第一時間把小姐的貴重東西搶出來。此刻她用上了。
庫房里堆滿箱籠，在月光下投出幢幢鬼影。沈靈沒點燈，閉上眼睛，憑記憶摸到第三排架子，往下數(shù)第二口箱子。鎖是黃銅的，很結(jié)實，但對習(xí)武之人來說，并不比捏碎一塊核桃更難。
她打開箱子，借著窗欞透進(jìn)的微光，翻找起來。絲綢、地契、銀票……最后，她摸到一沓麻紙。最上面一張，墨跡尤新，是劉府新買的小丫鬟。下面幾張也都不是。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難道在小姐房里？
正要合上箱子時，她的指尖觸到箱底一處微小的凸起。有夾層。她用指甲撬開薄薄的木板，里面躺著一張發(fā)黃的紙。
借著月光，她看見上面寫著：
立**契人沈張氏，今因家貧難以度日，情愿將親生女沈靈，年七歲，賣與林府為婢，身價銀五兩整。自賣之后，任從林府管教使喚?？趾鬅o憑，立此**契為照。
大通四十年冬月初三
下面是她七歲時按下的那個小小的指印。旁邊是林縣令的私章和林婉如出嫁前補上的轉(zhuǎn)贈手書：“此婢隨嫁，身契轉(zhuǎn)歸劉府林氏婉如?！?br>沈靈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fā)酸，她才將它疊好，揣進(jìn)懷中。
轉(zhuǎn)身離開，她運起輕功，飛向后院那道靠近馬廄的矮墻。
墻外是京城漆黑的街巷，雪夜連更夫都不知躲去哪里取暖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劉府高聳的飛檐。
然后，縱身一躍。
風(fēng)卷著雪沫子灌進(jìn)她的衣領(lǐng)，她解開礙事的外裙，露出里面深灰色夜行衣。
她像一支離弦的箭，在屋頂與屋頂之間跳躍。輕功催到極致，胸口揣著的那張紙，沉得像塊鐵，硌得她生疼。
她得往南走。南邊碼頭多，天一亮就有漕運的船離港，去南方，找一個偏僻的小鎮(zhèn)躲起來。
京城宵禁，巡夜的兵丁提著燈籠在街口晃。沈靈繞進(jìn)一條小巷，猛地頓住了腳步——巷子盡頭，也傳來了馬蹄聲和燈籠的光。
她抬頭，看見一側(cè)院墻里探出的老槐樹枝椏。心念電轉(zhuǎn)，她腳尖一點，身形拔起，像只輕盈的雨燕，落在枝頭。
燈籠的光從巷口兩頭匯攏。
“見鬼，明明看見人影往這邊來了?！?br>“是你看花眼了吧，這大雪天的，誰不在家摟著婆娘熱炕頭？”
“真的！穿灰衣服，跑得飛快……”
沈靈屏住呼吸，看著底下兩個披著斗篷的兵丁罵罵咧咧地走遠(yuǎn)，燈籠的光逐漸消失在拐角。她正要松口氣，身下的樹枝卻突然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咔嚓”聲。
她反應(yīng)極快，在樹枝斷裂的瞬間，腰身一擰，單手扣住墻頭，借力翻了上去。但那只手觸到的瓦片，竟然也是松動的！
糟了。
她像只斷線的風(fēng)箏，直直墜向下方的院落。最后關(guān)頭，她勉強提氣，在觸地前滾了兩圈卸去沖力，但還是撞翻了一只擺在院角的陶缸。
“哐啷”一聲巨響，在寂靜的雪夜里格外刺耳。正房的燈就亮了，沈靈暗叫不好，爬起來就想跑，右腳踝傳來鉆心的疼痛——剛才落地時砸碎了陶缸一角，陶片劃開了她的腳踝。
鮮紅的血涌了出來，黑暗中碎裂的一塊小小的碎陶片突然發(fā)出幽暗的紫光，混著鮮血消失在她的右腳踝里，留下一個月牙一樣的傷口。不過她已無暇注意這些小細(xì)節(jié)了。
“什么人？！”房門被拉開，一個披著外袍的中年男人舉著油燈走出來，身后跟著兩個睡眼惺忪的家丁。
沈靈的手摸向腰間——那里藏著一柄軟劍，但此刻還不想傷人，只想盡快離開此地。她咬牙，拖著傷腳往后門方向挪。
“站??！”家丁已經(jīng)撲了上來。
沈靈側(cè)身躲開一個，另一只手的掌緣切在第二人的頸側(cè)，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第一個家丁已經(jīng)抱住了她的腰，嘴里大喊：“有賊！快來人?。　?br>更多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顯然是剛才的兵丁聽見動靜去而復(fù)返。
油燈的光映著她的臉，那中年男人看清她的容貌，愣了一瞬，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姑娘，深更半夜闖入私宅，可不是小事?！?br>沈靈不答話，全力一腳踹開抱住她的家丁，踉蹌著沖向通往隔壁街巷的小門。門從外面閂著，她抬腳欲踹——
“咻！”
一支箭擦著她的耳畔飛過，釘在門板上，箭尾顫動不休。是巡夜的兵丁趕到了，已經(jīng)張弓搭箭。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腳踝劇痛，天羅地網(wǎng)。
沈靈背靠著冰冷的木門，緩緩轉(zhuǎn)過身。她看著圍攏過來的燈籠和刀鋒，手終于握住了軟劍的劍柄。
就算死，也要清清白白地死。
就在她準(zhǔn)備拔劍的剎那，頭頂?shù)奶炜?，毫無征兆地裂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閃電，也不是云層破裂，那景象無法形容——仿佛蒼穹被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傷疤，里面翻滾著難以名狀的深紫色光芒。
裂縫中，有什么東西無聲地傾瀉而下，是一種……凝滯的、粘稠的光。像瀑布，覆蓋了這個院落。
那些打斗的家丁跟追兵好像被施了定身法，然后又忘記了所有剛發(fā)生的事情，一個個的走出院子，繼續(xù)巡邏去了。
沈靈感到頭皮一陣發(fā)麻，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想跑，但腳像釘在地上。
沈靈感覺整個世界像一張被用力抖動的毯子，所有的景物都開始扭曲、拉伸、變形。
最后，她看見了顏色。
刺眼的紅色方塊在移動，刺耳的尖嘯聲灌入耳膜，無數(shù)道光柱切割著濃重的黑暗，比最繁華的元宵燈市還要明亮百倍。
她摔倒在地，手掌蹭過地面，觸感怪異——不是泥土，不是石板，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平坦地面。
雪停了。
不，是根本就沒有雪?？諝庥悬c悶，帶著一股嗆人的、類似硫磺和油脂混合的怪味。
沈靈勉強撐起身體，環(huán)顧四周。
她不在小巷里，也不在任何她認(rèn)識的京城地界。
她坐在一條寬闊得驚人的“道路”中央，路面是深灰色的，畫著刺眼的白色條紋。兩側(cè)矗立著高聳入云的、方方正正的“樓宇”，表面鑲嵌著巨大的、發(fā)光的“琉璃”，映出光怪陸離的圖案和文字。無數(shù)巨大的、發(fā)出轟鳴和刺眼光亮的“鐵盒子”在她周圍疾馳。
沈靈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夜行衣，沾滿了泥污和雪水。懷里，那張薄薄的**契，還貼著心口，微微發(fā)燙。
而天空，那道猙獰的紫色裂縫，早己經(jīng)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留下她一個人，坐在這個陌生得令人窒息的世界的中央，手里緊緊攥著自己七歲時被賣掉的那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