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用砂鍋慢慢熬的，米粒已經(jīng)煮開了花，湯是乳白色的。小菜是醬黃瓜，切成了很小的丁，方便她用勺子舀。他坐在她對面，喝粥，吃得很慢。
她偷偷觀察他。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觀察他。也許是因?yàn)樗陌滓r衫太干凈了，干凈得不像是每天都要照顧病人的人。也許是因?yàn)樗麏A菜的時候會把菜先放在碗邊涼一下，然后才送到嘴里——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像怕燙，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也許是因?yàn)樗谒徽f話的時候，會安安靜靜地做他自己的事，不催她，不看她，不制造任何讓她有壓力的聲音。
他吃東西的時候會先吹一下。怕燙。他夾菜的時候手很穩(wěn)。他看她的時候，目光會先落在她臉上，然后迅速移開，像怕看久了會忍不住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
她放下筷子。“我們以前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我追的你?！?br>她等著。他沒說話，好像這就已經(jīng)是回答了。
“追了多久？”
“三個月?！?br>她低下頭，算了一下。“那結(jié)婚四年，是多少個三個月？”
他愣了一下，像是在數(shù)?！笆鶄€?！?br>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碗里的粥還在冒著熱氣，白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十六個三個月，”她說，“你是怎么追的？”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里有別的東西——不是高興，不是得意，是一種很深的、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從笑容的縫隙里漏出來了一點(diǎn)。她看不懂。她不知道，她每天早上醒來，都會問一遍“我們以前是怎么在一起的”。他每天早上都會回答“我追的你”。她每天早上都會問“那你是怎么追的”。他每天早上都會重新講一遍——追她的過程、在一起的過程、結(jié)婚的過程。每一天都像第一次。他每天都要把最快樂也最痛苦的記憶喚醒一次。因?yàn)椴粏拘?，她就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過什么。
她以前問過他——“你不煩嗎？”
他說：不煩。
她問真的不煩？他說真的。因?yàn)槊看沃v，他都重新愛上她一次。
她不記得了。但她能感覺到，此刻坐在她對面的這個男人，他的沉默里有一種很重的東西。不是悲傷，更接近“守”。他守在這里。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問。
他回過神來，低頭喝了一口粥?！霸谙肽憬裉鞎粫f草莓的事?！?br>“草莓？”
“你以前很喜歡吃草莓?！彼难劬α亮艘幌??！懊磕甏禾炷愣紩I很多箱，吃不完的就做草莓醬。你做的草莓醬太甜了，但你說剛好。你不讓我多吃，怕我血糖受不了?！?br>她笑了一下。他愣住了。他不知道，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眼尾擠出兩道細(xì)細(xì)的紋路，和以前一模一樣——和她不記得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低下頭，假裝喝粥。怕她看到自己的眼睛紅了。她什么都沒說。但她注意到了。對面那個男人喝粥的時候，喉結(jié)動了一下。他在咽什么東西——不是粥。
第三章 桂花樹下的試探
每天上午，他都會帶她出去走走。
不是去很遠(yuǎn)的地方，就在小區(qū)里。一條石子路，兩邊種著桂花樹，繞著小區(qū)花園一圈，大概七八百米。兩圈。三圈。有時候走到她累，她就停下來，他也不催，站在旁邊等著。他有的是時間。
今天走到桂花樹下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我昨天也走這條路？”
“每天都走?！?br>“我不煩嗎？”
“你說過，不煩?！彼f，“你說這條路安靜，沒有人打擾。”
風(fēng)一陣一陣地吹，桂花落了一些在地上，鋪了一層淡**?？諝饫锾鸬模悬c(diǎn)像她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