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顧塵已經(jīng)蹲在靈獸站門口干了小半個時辰的活兒。，一手按著一只半人高的鐵甲龜，另一只手往龜殼裂縫里抹一種黑乎乎的藥膏。鐵甲龜四腳抽抽，腦袋歪在一邊，綠豆大的眼睛半瞇著，活像個泡澡泡舒坦了的老大爺。旁邊的學(xué)徒看得眼睛發(fā)直?！皠e愣著，把架上那罐續(xù)骨膏遞我?！?a href="/tag/guchen4.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塵頭也不抬。，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還是沒忍?。骸?a href="/tag/axi8.html" style="color: #1e9fff;">阿喜哥，這龜殼都裂成這樣了，真能長好？上回西街王屠戶家那口大鐵鍋裂了，也是我給補的?！@是靈獸。一個理?！?a href="/tag/guchen4.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塵把最后一點藥膏抹勻，拍了拍龜殼，“這老王八是鎮(zhèn)東張屠戶家的。上個月跟一只母龜看對眼了，可張**硬是不讓它上，急得直撞墻，殼撞出三道縫。張屠戶給了我十顆靈石，讓我治。你猜怎么著？”。鐵甲龜配合地翻了個身，四腳朝天，又翻回來?！八还鈿た扉L好了，今天早上還學(xué)會了自己翻身?！保骸?a href="/tag/axi8.html" style="color: #1e9fff;">阿喜哥，王八也會談戀愛？怎么不會。所以我們要了解它們的內(nèi)心。”顧塵把半塊炊餅從嘴里拿下來，比劃了一下，“干咱們這行，治的不是靈獸，是它們的心。你看這老王八——”。“——心氣順了，啥都好說。心氣不順，你喂它仙丹都長不好。”，發(fā)現(xiàn)自己確實沒法反駁。這鐵甲龜剛送來的時候殼裂得能看見里頭的肉，張屠戶都說治不好就算了，回頭燉湯?，F(xiàn)在呢？不光沒死，還長能耐了。，落雁坡最窄最破的一條巷子，但也是最熱鬧的。巷口賣豆腐的老王頭，巷尾打鐵的老李頭，中間夾著七八家鋪子，賣什么的都有——靈獸飼料、二手法器、辟谷丹、驅(qū)蟲符，還有一家茶館，老板娘養(yǎng)了只成精的鸚鵡，見人就喊“恭喜發(fā)財”。
全鎮(zhèn)唯一一家靈獸服務(wù)站就開在這兒，夾在豆腐店和鐵匠鋪中間，門臉比兩邊鋪子矮了半個頭，像是被擠扁了。門口掛著塊木頭招牌，上頭是顧塵自己寫的字：
“阿喜靈獸服務(wù)站——配種、治病、代養(yǎng)、寄售，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一看就是后補的，字?jǐn)D得更緊：“另：回收各類靈獸糞便，量大從優(yōu)?！?br>門口幾個散修盯著那行字看，臉上都有些玩味。一個人憋不住了笑了：“阿喜，你收那玩意兒到底干啥使？”
“賣給鎮(zhèn)外種靈田的當(dāng)肥料?！?a href="/tag/guchen4.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塵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你們別瞧不上，靈獸糞是最好的有機肥，一斤三個靈石。你們這些吃辟谷丹長大的不懂，我可是靠這個攢的本錢。”
學(xué)徒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阿喜哥上個月光這個就賺了八百靈石?！?br>幾個散修沉默了一息，有些震驚到了。然后齊刷刷看向院子里那十幾只正吃喝拉撒的靈獸。那些靈獸被看得莫名其妙，有只火羽雞歪著腦袋“咕”了一聲，放了個大屁。
“別想了?！?a href="/tag/guchen4.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塵擺擺手，“這活兒你們干不了。要曬要篩要配比，臭得要命。我干了三個月，隔壁老王頭到現(xiàn)在不肯跟我坐一張桌子吃飯。你們誰受得了？”
沒人吭聲。
顧塵哼了一聲，把剩下的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自己嘴里，一半遞到肩膀。一只灰撲撲的禿毛鶴正蹲在那兒，眼珠子快瞪出來了，一口叼走，脖子一仰就沒了。完了繼續(xù)盯著他，那意思很明白——還有沒有。
“沒了。就這一塊，還分了你一半。你看看你這肚子，快趕上老王頭家的驢了?！?br>禿毛鶴憤怒地“嘎”了一聲，把頭扭過去。但也沒飛走。它記仇，但更記吃的。萬一等下還有呢。
顧塵走進院子。院子里比外頭熱鬧十倍。一只火羽雞正追著一只疾風(fēng)兔滿院子竄，不知道的還當(dāng)是什么跨物種的生死局；
鐵籠子里關(guān)著三只月影狼，嚎得嗓子都劈叉了；角落里一個半人高的木桶里泡著條青鱗蟒，鱗片暗沉沉地耷拉著，眼珠子渾得很，一看就病得不輕。
空氣里什么味兒都有——飼料的酸、藥膏的苦、還有那種說不出口的腸胃味兒。
顧塵深深吸了一口氣，瞇起眼。
“還是這個味兒好聞。”
學(xué)徒捂著鼻子，眼淚都快嗆出來了：“阿喜哥，你這鼻子是不是讓驢踢過？”
“你才讓驢踢過?！?a href="/tag/guchen4.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塵蹲下來，一把撈起那只還在瘋跑的疾風(fēng)兔，掰開嘴看牙，“我打小在孤兒院長大，十六個人擠一間屋子，什么味兒沒聞過——腳臭、尿壺、餿飯、還有洪胖子半個月不洗澡捂出來的酸菜味兒。跟那些比，這院子算什么？這是錢味兒。是活著的味兒。”
學(xué)徒沉默了一陣，沒接話。
顧塵把兔子放回籠子里，又在它耳朵后頭撓了兩下，兔子立馬癱成一團，后腿直蹬。他拍拍手站起身，看了眼日頭。
太陽已經(jīng)爬到柳芽巷東邊屋頂上了，整條巷子都曬暖了。隔壁老王頭正往門口石磨上倒豆子，見顧塵出來，趕緊往里縮了縮。
“王叔，你至于嗎？”
老王頭從門板后頭探出半張臉：“你先把身上那味兒洗了再說！”
“昨兒剛洗的?！?br>“你那味兒洗三天都下不去！”
顧塵懶得跟他掰扯。反正每回賒賬買豆腐他都主動站在門外三步遠(yuǎn)，充分尊重對方的職業(yè)健康。
他正要回院子繼續(xù)干活，巷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同班的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遠(yuǎn)遠(yuǎn)就喊：“阿喜！阿喜！還喂你那破靈獸呢——”
劉**彎著腰喘了好一陣才把話湊囫圇：“下午學(xué)院集合，全院都得去。不去扣學(xué)分?！?br>“集合？什么事至于這么大陣仗？”
“我也不清楚。教務(wù)處的通知，好像有個轉(zhuǎn)學(xué)生要來吧?！?br>“轉(zhuǎn)學(xué)生有什么好集合的?！?br>“說的是啊?！眲?*抹了把汗，“但院長說了不去扣學(xué)分。學(xué)分扣多了留級——你也不想留級吧？”
顧塵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架子上，隨口問：“有錢拿嗎？”
“……你當(dāng)學(xué)院是開善堂的？”
“那不結(jié)了。”顧塵把最后一口炊餅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又沒錢拿，還得站半天聽院長念經(jīng)?！?br>他嘴上這么說，人已經(jīng)往外走了。學(xué)分這東西對他來說沒什么用——留級不留級的，他也沒什么可丟人——但他不想被院長單獨拎出來點名。上回遲到被全院通報，罰掃了三天茅廁，那種福氣他不想再享第二回。
臨走前他把禿毛鶴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架子上：“看家。食盆里有糧，別動我床鋪?！?br>禿毛鶴歪著腦袋。
“我沒說不回來。我就是說到時候你先吃。你別每回都當(dāng)我要把你扔了?！?br>禿毛鶴又叫了一聲，這回聲音小了點。
靈獸站離學(xué)院就兩條街。落雁坡整個鎮(zhèn)子巴掌大，從鎮(zhèn)東走到鎮(zhèn)西也頂多半個時辰。學(xué)院是全鄉(xiāng)最體面的建筑——也就兩層樓，門口有幾級石階和一座石雕，那雕像風(fēng)化了半邊臉，也看不出刻的是誰。
進了大門，演武場上已經(jīng)擠滿了人。全院師生按年級列隊，黑壓壓站了一**。前排三年級的站得筆直，一看就是被訓(xùn)出來的；后排普通班和一年級的松松垮垮，有幾個還在后頭偷偷嗑瓜子。顧塵縮進二年級普通班的隊尾，往高臺那邊掃了一眼。
臺上站著院長和教務(wù)處的劉夫子，院袍洗得都有些發(fā)白了。臺角還站著一個穿灰藍(lán)布裙的中年婦人，低著頭，偶爾往臺下瞟一眼，看上去有些拘謹(jǐn)。普通。從頭到腳就是普通。站那兒都不太自在的樣子。
倒是站在那婦人身后的少女，讓他多看了兩眼。
十六七歲，長相清秀，不算多好看，但是耐看。穿一件素凈的淡青色長裙，料子不差但也說不上多好，頭發(fā)用根素色發(fā)帶隨意束著。
她站在高臺最靠里的角落，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兩只手交疊在身前，指節(jié)微微泛白。她沒有看臺下，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的虛空里，像是已經(jīng)把“被人打量”這件事忍耐了很久。
“就是她？”顧塵用胳膊肘捅了捅劉**。
劉**踮腳看了一眼：“應(yīng)該是。叫云什么來著——云知月?！?br>“云州來的？”
“聽說是。坐靈鶴也得三天，夠遠(yuǎn)的?！?br>顧塵沒再問了。云州的人跑到落雁坡這種小鎮(zhèn)來讀書，要么是家里出了變故，要么是沒找到更好的去處。哪一種都算不上好事。不過這話他也就心里想想——人家好歹有家在，有地方可轉(zhuǎn)學(xué)，不像他，連活下去都困難。去云州？車票他都買不起。
院長清了清嗓子。演武場安靜下來。
“今天召集大家，是歡迎一位新同學(xué)。”院長說話沒有拿腔拿調(diào)，就跟平時上課差不多，“云知月，云州轉(zhuǎn)來，編入中級二年級。凝氣境初期。大家以后多照應(yīng)。”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禮貌性的，談不上熱絡(luò)。凝氣境初期，放在二年級不算差，但也當(dāng)不了尖子。轉(zhuǎn)學(xué)生年年有，不值得大驚小怪。后排已經(jīng)有人在打哈欠了。
顧塵正準(zhǔn)備也跟著走神——院長接下來那句話讓他整個人定住了。
“云知月同學(xué)修煉的功法偏寒性，需要土屬性靈氣輔助中和。經(jīng)考察，二年級的顧塵同學(xué)靈氣屬性最為匹配。從今日起，二人結(jié)為修煉搭檔。”
演武場安靜了足足兩息。
然后嗡的一聲炸了。
“顧塵？哪個顧塵？”
“就是那個——阿喜！靈獸站那個阿喜！”
“他不是還在引靈階段嗎？六年了——”
“土屬性又不是他一個，憑什么啊？白白糟蹋了這么好一姑娘?！?br>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找人。前排找，后排找，左右都在找。數(shù)不清的視線最后齊刷刷釘在二年級普通班隊尾，釘在那個縮著脖子想躲進地縫里的人身上。
顧塵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突然拎到集市中心的大鵝。
“……我？”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旁邊劉**張大了嘴：“兄弟，你啥時候攀上的？”
“我都不認(rèn)識她?！?br>“那怎么選你了？”
“我怎么知道。”顧塵木著張臉，“土屬性又沒幾個。學(xué)院圖省事唄。”
他說這話的時候，高臺上那個穿淡青色長裙的少女也正往他這個方向看。隔著人山人海，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片刻。那目光里沒有嫌棄，沒有同情，也沒有好奇。就是很安靜地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rèn)這個人的存在。
然后，她的表情有了一瞬間很細(xì)微的變化。不是皺眉，不是笑，而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于松了下來。又像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歉意。
顧塵沒來得及琢磨。
因為周圍的人還在嗡嗡嗡地議論他。前面的回頭看他，旁邊的拿手肘捅他，后頭不知道是誰還在他后腦勺上拍了一下。他轉(zhuǎn)過頭去找，沒找著。所有人都在笑，不是惡意的，就是覺得這事太好笑了——全院倒數(shù)的差生，忽然給一個轉(zhuǎn)學(xué)生當(dāng)上了修煉搭檔。
“走運走運。”劉**在他旁邊反復(fù)念叨，“你小子走大運了?！?br>顧塵沒覺著走運。
他腦子里正飛快地轉(zhuǎn)著另一件事：給人家當(dāng)修煉搭檔，就意味著每個月要多花一筆靈石給她備藥材。學(xué)院能貼一半，另一半得自己扛。
他算了算——上個月攢了三百多，除去日常開銷還剩兩百。不夠。靈獸糞的訂單下個月才到旺季，鎮(zhèn)外那兩家靈田倒是想簽長期供貨，但定金還沒談攏。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高臺上那個淡青色的身影。
她已經(jīng)退回了角落，旁邊的婦人——應(yīng)該是她娘——側(cè)頭對她說了句什么。她沒應(yīng)聲，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
回去的路上劉**還在那兒嘰嘰喳喳，顧塵一句沒聽進去。他回了靈獸站，禿毛鶴正蹲在架子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一只眼，“嘎”了一聲算是檢查他回來了。
“嗯，回來了。”顧塵在它旁邊坐下來，把手里的袋子擱在桌上。
禿毛鶴探頭去看袋子里是什么。
“不是吃的。是學(xué)院發(fā)的搭檔須知，好幾頁紙。藥材清單，修煉時辰表，注意事項?！?br>禿毛鶴立刻把頭縮回去。
“我也覺得沒意思。”顧塵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你說她一個云州來的，人生地不熟，第一天才進校就被點名跟我這種全院倒數(shù)綁在一塊兒。她心里得怎么想？”
禿毛鶴沒答。
“應(yīng)該不太高興。”他自己接上了。
他閉上眼睛，眼前又浮現(xiàn)出高臺上那個淡青色的身影。她站在角落里，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jié)都白了。
他忽然覺得，那個人站在那兒的樣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天之驕女。就是個別扭、不自在、不知道手腳往哪兒放的普通女孩。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翻了個身，把毯子扯過來蒙住頭。
“睡吧。明天還得去見她?！?br>禿毛鶴在他床尾窩成一團，沒再出聲。窗外柳芽巷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袋還沒打開的藥材清單上，薄薄一層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