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跪在我院門外的時候，我正指揮丫頭們往海棠樹下埋去年釀的梅子酒。
春三月的風(fēng)軟得不像話，吹得滿樹花瓣簌簌往下落，有幾瓣沾在我新做的云錦褙子上，丫頭翠濃伸手替我拂去，嘴里念叨著：“姑娘這衣裳才上身頭一天，可別弄臟了?！?br>我沒應(yīng)聲，目光越過院墻邊那棵歪脖子棗樹，落在院門外那個黑漆漆的人影身上。
他瘦了很多。
記憶里那個簪著玉冠、騎在棗紅大馬上不可一世的少年將軍，如今只穿了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直裰，跪在長街的青石板上，背脊卻還挺得筆直。到底是在軍營里摔打過的，就算落魄了，骨頭也不肯彎。
我看了兩眼便收回目光，接過翠濃遞來的小鋤頭，親自在那棵海棠樹下刨了個坑，把最后那壇扎著紅綢的梅子酒穩(wěn)穩(wěn)放進(jìn)去。
“大姑娘，那人在外頭跪了有小半個時辰了?！笔亻T的來福小跑著過來，壓低嗓子稟報，“街坊鄰居都出來看熱鬧了，李嬸子還嗑著瓜子兒呢，您看要不要……”
“埋酒?！蔽掖驍嗨?，手里的鋤頭往下又挖深了兩寸。
來福是從前沈家的老家仆，后來我離開沈家時，他非要跟著我走。這會兒他**手，看看我又看看院門外，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再說什么。
跪著的人是沈知意，沈家嫡長孫，從前的安遠(yuǎn)伯世子。
當(dāng)然，那是從前了。
如今沈家被褫了爵，抄了家，連祖宅都封了，他沈知意什么都不是。
我把最后一捧土拍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翠濃趕緊端了溫水過來給我凈手。院門外傳來一陣騷動，像是有人在勸他起來，又像是在看笑話。這巷子里住的都是殷實人家，平日里誰不認(rèn)識隔壁街沈家那扇朱漆大門？如今眼看著沈家的天塌了，看熱鬧的自然比誰都積極。
我擦了手，不緊不慢地走到院門前，隔著那道半舊不新的木門，透過門縫看出去。
沈知意跪得很直，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嘴唇干裂泛白，看樣子跪了不止小半個時辰，估摸著我還沒起身時他就來了。他身旁站著一個穿靛藍(lán)長衫的中年男人，是他從前的副將趙嶺，正彎腰想攙他起來，被他一把推開。
“世……少爺，您身子還沒好利索，再這么跪下去……”
“不用管我?！鄙蛑獾穆曇魡〉孟裆凹埞芜^鐵器，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傲氣還在，“她是我沈家的人，理應(yīng)為沈家出一份力。今日她不答應(yīng)，我便不起來。”
趙嶺為難地嘆了口氣，一抬頭，隔著門縫對上了我的視線。他愣了一下，隨即面露愧色，朝我拱了拱手，那意思大概是求我出來見一面。
我笑了一下，推開了院門。
門外那些看熱鬧的街坊齊刷刷往后退了一步，嗑瓜子的不嗑了，說話的也閉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沈知意抬起頭來。
他瘦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下兩團烏青，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安遠(yuǎn)伯世子最講究儀容，從前的衣裳件件熏香熨帖，發(fā)絲一絲不亂，站在那里便是滿京城貴女們偷眼瞧的風(fēng)景?？扇缃襁@副樣子，怕是連他自己都不敢照鏡子。
他看見我的那一刻，眼底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光——有難堪，有隱忍，還有我看不明白的東西。
但我沒興趣看明白。
“沈少爺?！蔽乙兄T框，雙手抱臂，語氣不冷不熱，“大清早的跪在我家門前，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院里藏了官府要犯呢。您這是唱的哪一出？”
沈知意的喉結(jié)上下滾了滾，像是在艱難地吞咽什么。他的手指攥緊了膝上的布料，指節(jié)泛白，沉默了足足好幾息才開口。
“……姐姐。”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春風(fēng)帶走了。
但我聽見了。
院子里幾個丫頭也都聽見了。翠濃端著水盆的手一頓，水灑出來幾滴，她慌忙低下頭掩飾。來福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又合上，那表情活像吞了只**。
我面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有一道極輕極細(xì)的裂痕，像是冬天冰面上被石頭砸了一下，表面看著紋絲不動，里頭卻碎了一層。
姐姐。
你可真是好久好久沒叫過我姐姐了。
應(yīng)該是從娘親過世以后吧?；蛘哒f，從父親把我的閨房從內(nèi)院挪到西跨院里那間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