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校報名------------------------------------------，陳野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吵醒。。李秀蘭蹲在門口，捂著胸口，咳得臉都漲紅了。她的肩膀一聳一聳，像是在跟什么東西較勁。"媽？"陳野翻身下床，幾步?jīng)_到門口。，艱難地抬起頭。她的眼角有淚，嘴角還有一絲白色的泡沫，笑著說："沒事……**病了……吸了點氯氣，緩一緩就好。"——邊緣已經(jīng)發(fā)黃了，上面還有暗褐色的污漬。那是樹脂廠發(fā)的"防護用品"，據(jù)說能過濾有毒氣體，但陳野知道，那玩意兒連灰塵都擋不住。，腦子里飛快地閃過幾個名字——。那玩意兒會傷肝，廠里老王就是前年得了肝癌走的，才四十五歲。。聞久了會傷骨髓，會得白血病，這他知道，父親的師弟就是得的這個病。。嗆人，高濃度能把人的肺給淹了，憋死。"常識"，沒有人寫成書，但每個在車間干過的人都知道。。包裝車間緊鄰聚合釜，每次裝卸料時，管道接口都會逸散出肉眼看不見的氣體。廠里的安全規(guī)程寫著"操作時必須佩戴防毒面具"，但那些面具早就成了擺設(shè)——濾毒盒半年才換一次，早就失效了。"支氣管炎"——廠醫(yī)的診斷。但陳野記得清楚，去年去世的那個包裝車間阿姨，最初也是"支氣管炎"，后來變成"**"，最后確診時已經(jīng)是肺癌晚期，從確診到死亡，只用了三個月。——深咳，帶哮鳴音，說明氣管和支氣管已經(jīng)受損；嘴角有泡沫，說明肺泡可能已經(jīng)開始滲出。。。
但他什么都沒說。說有什么用？家里沒錢看病，廠里更不會承認職業(yè)病。
"媽，你請假去看病吧。"陳野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看什么??？花錢不說，還扣工資。"李秀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廠醫(yī)說就是支氣管炎，吃點消炎藥就行?？烊ハ窗涯槪裉觳皇且ゼ夹竺麊?？"
陳野愣了一下。
是的，今天要去技校報名。
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復(fù)讀？家里沒錢。找工作？沒有學(xué)歷。剩下的路，只有技校。
他走到臉盆架前，掬起一捧涼水，狠狠地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搪瓷盆里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臉盆架是父親用廢棄的角鋼焊的，上面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盆，盆底印著"湘北總廠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那是父親當(dāng)年得的獎品，用了十幾年，磕得坑坑洼洼。旁邊掛著一條發(fā)灰的毛巾，是廠里發(fā)的勞保用品，硬得像砂紙，洗臉能搓掉一層皮。
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五官端正，眼睛很黑，但眼下有兩圈淡淡的青黑。那是昨晚失眠留下的痕跡。
墻上貼著一張年歷，1994年，上面印著"深化**，擴大開放"八個大字。日歷的日期被母親用紅筆圈出了幾個日子——發(fā)工資的日子、弟弟交學(xué)費的日子、還有今天，技校報名的日子。
"哥，你真要去技校??？"弟弟陳默站在門口，抱著書包，眼睛里帶著困惑，"爸說你成績那么好，應(yīng)該復(fù)讀的。"
陳野沒回答，只是拿起毛巾擦了擦臉。
"陳默，去上學(xué)。"母親的聲音從外屋傳來，"你哥的事，不用你操心。"
陳默撇撇嘴，轉(zhuǎn)身跑了。他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陳野走到門口，看見弟弟正和幾個小伙伴在巷子里滾鐵環(huán)。那是廠礦子弟最流行的游戲——用粗鐵絲彎成一個圈，再用一根帶鉤的鐵絲推著跑，"嘩啷嘩啷"的聲音能傳半條街。
陳默的鐵環(huán)是陳野當(dāng)年做的，用的是廢舊自行車輪圈，外面包了一層膠皮，滾起來比別人的穩(wěn)，聲音也脆亮。他推著鐵環(huán)在巷子里飛奔，幾個小伙伴跟在后面追，笑聲和鐵環(huán)的滾動聲混在一起，驚得幾只麻雀從電線上撲棱棱飛走。
陳野的目光落在鐵環(huán)的膠皮上——那層膠皮已經(jīng)磨得薄薄的了，邊緣露出里面的鐵絲，像一道參差的傷疤。那是過往三四年的時光刻上去的，每一道磨損都是陳野曾經(jīng)跑過的路、摔過的跤。如今弟弟拿去玩，舊膠皮再磨下去，鐵絲就會直接戳出來，到時候就得重新包一層。
他下意識地盤算著：家里還有半截舊自行車內(nèi)胎，剪成條纏上去就行，接口處用膠水粘牢，或者用細鐵絲扎緊。但現(xiàn)在的他，連給弟弟修鐵環(huán)的時間都沒有了——技校、車間、學(xué)徒……以后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忙。
陳野看著弟弟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也這樣，放學(xué)后第一件事就是滾鐵環(huán)，從廠區(qū)大門口一直滾到家門口，比誰滾得快、滾得遠。鐵環(huán)滾過水泥路、滾過煤渣地、滾過泥坑，有時候撞到石頭翻了，就撿起來繼續(xù)滾，手上的鐵銹和泥土抹得滿臉都是。
那時候，廠礦子弟的玩具都是自己做的——鐵環(huán)用廢舊鋼筋彎，彈弓用自行車內(nèi)胎剪，陀螺用木頭削。誰家有臺虎鉗、有電焊機，誰家就成了"玩具工廠"，小伙伴們都愛往那兒跑。陳野的動手能力，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尤其手搓彈弓很出名。
陳野換上一件干凈的汗衫，那是去年過年時母親做的，袖口還用紅線繡了一個小小的"野"字。他摸了摸那個字，心里涌上一股酸澀。
母親為了供他讀書，三年沒做過一件新衣服。這件汗衫，是她用自己舊工裝改的。
"野兒，吃早飯。"母親端著一碗稀粥從廚房出來，碗邊還放著兩個饅頭——白面的，不是平時吃的玉米面窩頭。
"媽，白面饅頭……"陳野看著那兩個饅頭，喉嚨發(fā)緊。
白面饅頭在1994年的廠礦基層家庭里，其實已經(jīng)不是什么稀罕物了，只是這一年糧食實在漲價的厲害，前兩年買兩個的錢，今年只能買一個了，所以他家里平時吃的都是玉米面窩頭，黃澄澄的，口感粗糙，咽下去像吞沙子，要不就是去鄉(xiāng)下淘換一點農(nóng)村人自產(chǎn)的稻米。只有過年過節(jié)，或者家里有大事要辦，才能吃上白面。
這兩個饅頭，母親可能是上個月發(fā)工資時在廠區(qū)食堂買的，也可能是找鄰居換的——廠里有工友家屬在農(nóng)村村社，村社里還保留著一點憑票購物的慣性，會拿雞蛋換廠里的糧票布票。一張糧票換三個饅頭，母親大概用了好幾張。
桌上還有一碟咸菜，是母親自己腌的辣蘿卜干，花刀切成連襟的薄脆蘿卜片，拌著幾滴香油，有湘味。香油是隔壁張嬸送的，她家在榨油廠上班，逢年過節(jié)能領(lǐng)兩瓶。
"吃吧，今天要辦事，得吃飽點。"母親把碗塞到他手里，"報名費帶了嗎？"
陳野點點頭。他昨晚就把錢準備好了——三十塊錢，是他攢了快兩年的零花錢，本來想買一本上大學(xué)能用上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現(xiàn)在用來交技校的報名費了。
吃完早飯，陳野出了門。
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空氣里彌漫著樹脂廠特有的味道——有點像杏仁，又有點像燒焦的塑料。陳野從小聞慣了，但今天，這味道讓他覺得胸口發(fā)悶。
廠區(qū)的早晨有固定的節(jié)奏。6點半，廠里的廣播喇叭準時響起，播放《東方紅》，然后是新聞聯(lián)播摘要。7點，工人們騎著自行車涌向廠門，車鈴聲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7點半，廣播換成《運動員進行曲》，工人們打卡進車間，新的一天開始了。
陳野沿著廠區(qū)的主路往東走，路過樹脂廠的大門時，看見一群工人正在排隊進廠。他們都穿著藍色工裝，肩膀上扛著工具包，臉上帶著疲憊和麻木。
工裝是廠里統(tǒng)一發(fā)的，一年兩套，顏色洗得發(fā)白。有的工人腰里別著飯盒——鋁制的，能裝兩大碗米飯和一勺咸菜。午飯在車間里解決，爐子上熱一熱，就著開水咽下去。
"聽說了嗎？包裝車間要裁四十個……"
"可不是嘛，李大姐都哭了，她家兩個娃，老公去年工傷沒了……"
"唉，這世道……"
工人們的交談聲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1994年，下崗這個詞開始頻繁出現(xiàn)在報紙上、廣播里、飯桌上。廠里的宣傳欄貼著"減員增效、下崗分流"的標(biāo)語，紅底白字，看著刺眼。
陳野的腳步驟然加快。他不想聽這些，不想想母親是不是也在裁員名單上。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他到了湘北***口。
這是一棟三層的紅磚樓，門口掛著一塊鐵牌子，上面寫著"湘北技工學(xué)校"六個大字。字是紅色的，已經(jīng)有些褪色了。
門口擠滿了人，大多是家長帶著孩子。陳野擠進去，看見報名處設(shè)在傳達室，排著長隊。
"小伙子，報名的？"傳達室的大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
"嗯。"陳野點點頭。
"畢業(yè)證帶了嗎？"
"帶了。"
"戶口本呢？"
"帶了。"
"三十塊錢報名費。"
陳野從口袋里掏出一疊錢，遞過去。那是他攢了兩年的零花錢，皺巴巴的，有零有整。
大爺數(shù)了數(shù)，點點頭，遞給他一張表格："填了這個，去三樓教務(wù)處交照片。"
陳野接過表格，找了個角落蹲下來。表格很簡單，姓名、性別、出生年月、家庭住址、報名專業(yè)……
他的筆在"報名專業(yè)"那一欄停住了。
電氣、鉗工、車工、焊工、鉚工、管道工……
他盯著這些選項，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想起了那臺被自己修好的電視機，想起了那輛三輪車上的焊縫，想起了父親床底下那本破舊的《機械制圖》——那是父親當(dāng)年在廠里當(dāng)學(xué)徒時用的，后來被翻得散了架，父親就把它藏了起來，說是"以后沒用了，留著當(dāng)個念想"。
但讓陳野真正下定決心選擇"焊工"的，不是這些回憶，而是他腦子里那條清晰的邏輯鏈條：
電氣——表面光鮮，但廠里電工都是關(guān)系戶，進去就是跑腿打雜，學(xué)不到真技術(shù)；
鉗工——技術(shù)含量高，但競爭激烈，普通車間鉗工一個月就三百多塊工資，撐不死餓不著；
車工——操作機床，安全穩(wěn)定，但機械化程度高，以后容易被淘汰；
焊工——又臟又累，但門檻低、技術(shù)深。更重要的是，焊接是一門"手藝活"，機器替代不了。只要技術(shù)過硬，到哪都有飯吃。
他的目光在"焊工"兩個字上停留了三秒，腦海中快速閃過幾個關(guān)鍵信息：氧乙炔焊、手工電弧焊、氬弧焊、二氧化碳保護焊……這些名詞，他都在父親那本《焊接工藝學(xué)》里見過，有些甚至能背出基本參數(shù)。
電弧焊的電流選擇：薄板用60-80A，中板用100-130A，厚板用150-200A；
焊條的烘干溫度：酸性焊條150-200℃烘干1-2小時，堿性焊條350-400℃烘干1-2小時；
焊接變形的控制：對稱焊、分段退焊、跳焊……
這些枯燥的數(shù)據(jù)，在他腦子里卻像活了一樣，自動排列組合成一張**藝流程圖。
他的手指在"焊工"兩個字上停了停，然后，筆尖落了下去。
“焊工。”
就這樣吧。
填完表格，他上樓交了照片，然后被帶到了一間教室。教室里有二十多個人，大多是男生，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在交頭接耳。
"新來的？"坐在前排的一個胖墩扭過頭，打量著陳野，"你報的什么專業(yè)？"
"焊工。"陳野說。
"焊工？"胖墩眼睛一亮，"我也報的焊工！我叫王大勇，你呢？"
"陳野。"
"陳野？這名字好聽！"王大勇嘿嘿一笑，"你是哪個廠的子弟？"
"我爸……在鎮(zhèn)上開修理鋪。"陳野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修理鋪？"王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修車好啊，有技術(shù)！我爸是化肥廠的，天天一身臭味，回家我媽都不讓他進屋。"
陳野勉強笑了笑，找了個位置坐下。
教室里的桌椅是老式的木課桌，桌面刻滿了字——"張偉到此一游"、"**愛李娜"、"徐霞是豬"。還有人在桌洞里塞滿了糖紙和煙盒，那都是廠里小賣部賣的，五分錢一塊的水果糖，兩毛錢一包的"大前門"。
陳野的目光掃過教室，看見后排幾個男生正低著頭傳看什么東西。他瞟了一眼——是一本連環(huán)畫，《三國演義》，封面上的關(guān)羽騎在赤兔馬上，青龍偃月刀寒光閃閃。連環(huán)畫是廠礦子弟最常見的讀物，一本兩毛錢，大家互相傳著看，翻得卷了邊、掉了頁，還舍不得扔。
窗戶玻璃上貼著幾張不干膠貼畫，有圣斗士星矢，有小虎隊，還有周慧敏的大頭照——那是女生的專利，男生宿舍里貼的都是成龍和***。陳野記得，前幾年小虎隊解散的時候，班上幾個女生哭得稀里嘩啦，比考砸了還傷心。
教室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官腔式的笑容。
"各位同學(xué)，各位同學(xué)，"他清了清嗓子，"我是技校的教務(wù)主任，姓孫。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主要是講講學(xué)校的規(guī)章**……"
孫主任的話像流水一樣淌過來，陳野聽著，腦子卻開始走神。
他看著窗外，看見樹脂廠的火炬塔在遠處燃燒，淡**的火焰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晚上，那火焰會照亮半邊天。
樹脂廠。
母親。
他突然想起母親今早的咳嗽，想起她嘴角那絲白色的泡沫，想起她工裝口袋里那個發(fā)黃的紗布口罩。
"支氣管炎"——廠醫(yī)是這么說的。但陳野記得，去年有個包裝車間的阿姨也是這么說的，后來她死了，死因是"肺癌晚期"。
那個阿姨，才四十五歲。
陳野的手握成了拳頭。
"……焊工專業(yè)的同學(xué)，"孫主任的聲音突然鉆進他的耳朵，"有件事要特別說明一下。今年焊工專業(yè)有兩個班，一個是普通班，一個是油桶修補班。普通班的名額已經(jīng)滿了，只剩油桶修補班還有幾個位置。"
教室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油桶修補班？那是什么玩意兒？"
"聽說是專門去學(xué)修廢油桶的一年制班，又臟又累，還沒人要。"
"對了，我爸說了，畢業(yè)了也千萬別去廠里的油桶車間，那地方死過人的……"
陳野聽著，眉頭皺了起來。
一年制的油桶修補班？
"當(dāng)然了，"孫主任笑瞇瞇地說，"不想去油桶修補班的同學(xué)，也可以考慮調(diào)劑到其他專業(yè)。比如電氣、鉗工，都有空位……"
他的目光掃過教室，落在陳野身上。
"這位同學(xué)，你報的是焊工？"
陳野點點頭。
"那正好，"孫主任的笑容更深了，"普通班已經(jīng)滿了，你……"
"我去油桶修補班。"陳野打斷他。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
孫主任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你確定？油桶修補班可是……"
"確定。"陳野的聲音很平靜。
他不是不知道油桶修補班的名聲在外——整個技校都知道，那是最臟最累最危險的專業(yè)，進去的都是沒人要的"殘次品"。但他也知道，油桶修補班學(xué)的東西，比普通班更深更精。
那些修廢油桶的焊工，后來都成了廠里的技術(shù)骨干。
因為他父親告訴過他。
"**當(dāng)年就是油桶車間的，"父親有一次喝醉了，指著墻上那張泛黃的合影說，"那會兒，油桶車間是最牛的。全廠最難修的桶，都得送去我們車間。**……**當(dāng)年……"
父親說著說著就哭了，哭得像個孩子。
陳野不知道父親為什么哭，但他記住了那句話——"油桶車間是最牛的"。
孫主任看了看陳野，又看了看手里的表格，最后嘆了口氣："行吧，你愿意去就去。不過丑話說在前頭，油桶修補班畢業(yè)后大部分要去油桶車間的，當(dāng)然也可能去其他車間吧，所以以后咋樣，學(xué)校不負責(zé)。"
陳野點點頭，沒說話。
他站起身，走出教室，去辦手續(xù)。
走廊上，他遇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馬東。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fā)梳得油光發(fā)亮，手里還拿著一疊表格。
"喲，陳野？"馬東看見他，眼睛一亮，"你也來報名？報的什么專業(yè)？"
"焊工。"陳野說。
"焊工？"馬東嘿嘿一笑，"我報的電氣，以后在廠辦管設(shè)備。你呢？哪個車間？"
"油桶修補班。"陳野的聲音很平靜。
馬東愣了一下，然后爆發(fā)出一陣大笑："油桶修補班？哈哈哈！陳野，你還真是命好?。〉冗@個專業(yè)出來，那就考慮直接去廠里的油桶車間吧，那個地方，可是出了名的死人窩！"
陳野看著他，沒說話。
馬東笑夠了，拍了拍陳野的肩膀："行，祝你……好好活下來。對了，***事，我問過我爸了。**不在第一批裁員名單上，但第二批……就不好說了。"
他說完，大搖大擺地走了，留下陳野站在走廊里，臉色鐵青。
陳野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知道馬東說的是實話。
他也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余地。
油桶修補班，就油桶修補班吧。
至少，那是他父親走過的路。
辦完手續(xù)，已經(jīng)是中午了。
陳野走出技校大門，看見父親***正蹲在馬路對面，抽著煙。
"爸？"陳野有些驚訝，"你怎么來了？"
***站起身，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來看看。"他說，聲音很悶，"報上了？"
"報上了。"
"什么專業(yè)？"
"焊工。油桶修補班。"
***的身子頓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頭，看著陳野的眼睛。
"油桶修補班？"他的聲音有些發(fā)抖，"你知道這個班以后學(xué)完是干什么的嗎？"
"知道。"陳野說。
"那你還去？"
"爸，"陳野深吸一口氣，"你說過的，你當(dāng)年在廠里的油桶車間是最牛的。"
***愣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zhuǎn)過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說，"回家吃飯。"
陳野跟在他身后，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
父親的背，像一張被歲月拉彎的弓。他的肩膀微微傾斜，走路的姿勢也有些跛——那是多年搬運重物留下的職業(yè)病。
陳野突然想起，父親年輕時也是廠里的技術(shù)骨干，據(jù)說焊接技術(shù)全廠數(shù)一數(shù)二。但后來，因為一次工傷，他的腰椎出了問題，再也不能干重活了。
從那以后，他就在鎮(zhèn)上開了個修理鋪。
主要業(yè)務(wù)是修自行車，其他兼顧，在廠礦子弟眼里，算不上什么體面活。但陳野知道，父親從來沒有抱怨過。
他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供陳野讀書，默默地希望兒子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爸，"陳野突然開口，"你的腰……是怎么傷的？"
***的腳步頓了一下。
"干活傷的。"他說，聲音很平淡。
"什么活？"
***沒回答。
他只是繼續(xù)往前走，背影沉默得像一座山。
陳野看著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知道，父親有很多事，從來不跟他說。
那些事，可能跟廠里有關(guān)，可能跟那個"油桶車間"有關(guān)，可能跟他的腰傷有關(guān)。
但父親不說，他就不問。
這是他們父子之間的默契。
也是他們父子之間的隔閡。
下午，陳野去廠區(qū)轉(zhuǎn)了一圈。
他想去看看廠里油桶車間在什么地方，順便熟悉一下環(huán)境，也聽說以后上課的實操學(xué)習(xí)就在這里。
穿過樹脂廠的大門，往南走，經(jīng)過聚合車間、裂解車間、污水處理站，最后來到一片偏僻的空地。
空地上堆滿了銹跡斑斑的油桶，有的癟了，有的裂了，有的還冒著黑色的液體?？諝饫飶浡还纱瘫堑臍馕丁汀C油、還有陳野說不上來的什么化學(xué)物質(zhì)。
油桶車間的工棚就在空地邊上，就是一個用鐵皮搭起來的簡易棚子。棚子很舊，鐵皮上全是銹，頂上還破了一個洞，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陳野站在工棚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掃過堆放在墻角的油桶——200升標(biāo)準鋼桶，壁厚1.2毫米，材質(zhì)應(yīng)該是冷軋鋼板。大部分桶身都有凹陷或裂縫，有的桶底還殘留著黑色的液體。汽油？柴油？還是某些化工原料？
他下意識地開始分析：修補凹陷需要用氣焊加熱后錘擊整形，裂縫需要開坡口后用手工電弧焊填充，但關(guān)鍵是——焊接前必須徹底清洗和蒸汽除油，否則殘留的可燃氣體遇火花會瞬間爆炸。
空氣里的氣味混雜著汽油、機油、還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可能是某種****殘留。他的鼻子動了動，自動分析出大概成分：汽油的芳烴味、機油的潤滑脂味、還有一絲刺鼻的硫化氫味道。
硫化氫——他的警覺性瞬間提高了。這是劇毒氣體，高濃度吸入能讓人在幾秒內(nèi)窒息死亡。油桶里如果殘留過含硫原油或某些化工廢料，就會產(chǎn)生這種氣體。
這個工棚的通風(fēng)狀況很差。頂棚那個破洞根本不夠，有害氣體可能會積聚在低處。如果在這里焊接，不僅要注意防爆，還要注意防毒。
里面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燈泡亮著。幾個工人正蹲在地上，用焊槍修補油桶。焊槍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躍，像一團團藍色的鬼火。
陳野的目光落在一個中年焊工身上——他正用氣焊修補一個凹陷的油桶，火焰溫度控制得很精準，焊嘴離桶面的距離保持在大約3毫米，加熱區(qū)域呈現(xiàn)出均勻的暗紅色。
這是正確的。陳野在心里默默點頭。氣焊預(yù)熱溫度要控制在500-600℃之間，溫度低了鋼材變形不均勻，高了會把桶皮燒穿。眼前這個工人顯然是個老手。
但另一個角落里的年輕焊工就差多了。他用的是電弧焊，焊條角度幾乎是垂直的，電流明顯偏大——從焊縫兩側(cè)的飛濺程度就能看出來。那種"刺啦刺啦"的聲音，說明電弧不穩(wěn)定，焊出來的焊縫肯定會有氣孔和夾渣。
陳野甚至能想象出那條焊縫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表面看著平整，里面卻全是蜂窩狀的氣孔，強度至少打五折。這種焊縫用在油桶上，裝滿液體后一顛簸，裂開是遲早的事。
"誰？"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怼?br>陳野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一個獨眼的老頭從工棚深處走出來，手里還拿著一把焊槍。他穿著一身破舊的工裝，古銅色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右眼則炯炯有神，像鷹一樣盯著陳野。
"新來的？"老頭問。
"嗯…不是…我是技校的學(xué)生，報的油桶修補班，想來看看到底是干啥的……"陳野的聲音有些發(fā)虛。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冷笑了一聲。
"技校油桶班？就你這小身板？"他搖了搖頭，"回去吧，換個班讀，這地方不適合你。"
陳野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不服氣。
"為什么不適合？"他問。
"因為你會死。"老頭說，聲音很平靜，"油桶里全是殘留的汽油、柴油、化學(xué)溶劑。焊槍一碰，就炸。我這只眼睛，就是這么沒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罩，然后轉(zhuǎn)身走進工棚。
陳野沒有退縮。他的腦子反而開始飛快運轉(zhuǎn)——
油桶爆炸的原因無非三種：一是殘留的油氣沒散干凈，遇明火就炸；二是桶口堵住了，焊接時里面壓力增大，把桶撐炸了；三是桶里還有殘留物，焊接時火花掉進去引燃了。
解決方法也很清楚：焊接前必須用蒸汽把桶里沖干凈，或者敞開放一整天讓油氣散盡；焊接時要把桶口打開，讓里面的氣能跑出來；實在不放心，就先灌滿水再焊。
這些知識，他在父親那本《焊接安全規(guī)程》里都看過。那本書被父親翻得起毛邊了，最后一章專門講"密閉容器焊接安全"，他還偷偷抄過筆記。
"回去吧，"老頭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恚?別來送死。"
陳野站在門口，握緊了拳頭。
他沒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工棚里那些跳動的火焰，聞著空氣中刺鼻的氣味，聽著焊槍滋滋作響的聲音。
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渴望。
那是他對機械、對金屬、對焊接的本能熱愛。
那是他父親血液里流淌的東西，也是他血液里流淌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怎么活下去。
這不是盲目的勇氣，而是基于知識的判斷。只要按照安全規(guī)程操作，油桶班的危險是可控的。那些出事故的，多半是偷工減料、心存僥幸。
"我不回去。"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知道怎么防爆。"
工棚里安靜了一下。
那個獨眼老頭從陰影里探出頭來，獨眼在昏黃的燈光下閃了閃，帶著一絲意外。
"你知道？"他的聲音里多了幾分審視。
"蒸汽沖洗、氣體檢測、開孔泄壓。"陳野說出了三個***，"《焊接安全規(guī)程》第十二章寫得清清楚楚。"
老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就進來吧。"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