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個人在上面走來走去。
我沒有當場借傘。不是不想，是我知道，一旦借了，我會被卷入一條看不見的線——方德茂說的“工具沾染人的氣”，傘會通靈，借傘的人會收到消息，這些說辭，我在別的地方也聽過。可那些地方，大多是騙錢的江湖把戲，裝神弄鬼，故弄玄虛，當不得真。
可順天閣不一樣。
我在來之前，做了大量的案頭調(diào)查。順天閣的“雨夜借傘”，在閩南一帶流傳極廣，從**年間就有記載，歷經(jīng)三代傳人，香火不斷。期間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公私合營、破四舊、**開放，這間小小的算命館始終在漳州府埕的角落里開張營業(yè)，沒有斷過。
它的客戶群體，遍布閩南、潮汕、**乃至東南亞各國。很多老華僑，隔了幾十年，還要專程飛回來，只為在某個雨夜，走進順天閣，借一把傘。
這些人的故事，有的被地方媒體報道過，有的只在鄉(xiāng)間口口相傳，我花了不少時間，收集了能找到的所有案例。
有一個案例，讓我印象最深。
1987年，漳州龍?？h，一個叫陳金水的漁民。他有一個獨生子，三歲時在碼頭走失，夫妻二人找了整整十五年，沒有任何消息。絕望之際，有人介紹他到順天閣借傘。他去了，那年是個雨夜，順天閣的第二代傳人——方德茂的父親——接待了他，借給他一把黑傘。
第二天，陳金水收到一封信。信上沒有寄件人地址，郵戳是廣東汕頭。信里只有一張照片，是一個少年的側(cè)臉，黑白的，像素很差，可陳金水一眼就認出了自己兒子——顴骨的弧度、耳垂的形狀、甚至脖子上那顆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我在汕頭，過得不好，我想回家?！?br>沒有署名，沒有地址，沒有****。
陳金水照著郵戳找到了汕頭的那個郵局，在郵局附近找了三天三夜，沒有找到兒子。他報了警，警方立了案，查了半年，查到了照片的出處——汕頭一家福利院。福利院的記錄顯示，這個少年一年前已經(jīng)被領(lǐng)養(yǎng)，領(lǐng)養(yǎng)人留下的身份信息全是假的。
線索斷了。
可陳金水從此再也沒有放棄尋找兒子。他說，那把借來的傘，讓他知道了一件事：“我兒子還活著，還記得我，想回家。這就夠了?！?br>這個故事在當年的《閩南日報》上有過報道，標題是《一把傘，一封信，十五年的父子情》。我特意去省圖書館翻了舊報紙的縮微膠卷，確認了這個報道的真實性。
還有一個案例，更離奇。
2003年，廈門一個叫林秀英的女人，丈夫**，**懷孕，丈夫逼她離婚，她不肯，丈夫就帶著**搬出去住，留下她和八歲的女兒相依為命。她痛苦了整整一年，瘦了三十斤，頭發(fā)白了一半，每天以淚洗面。
一個朋友帶她到順天閣借傘。那年雨夜，方德茂親自接待了她，借給她一把紅傘。
第二天，她收到一條短信，號碼是她丈夫的。短信內(nèi)容只有一句話：“我對不起你，我會遭報應(yīng)的。”
她以為丈夫良心發(fā)現(xiàn)，打電話過去，關(guān)機。再打，還是關(guān)機。她找到丈夫的新住處，敲開門，丈夫一臉茫然地看著她，說：“我從來沒有給你發(fā)過短信?！?br>她不信，把手機拿給他看。丈夫看著那條短信，臉色變了。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恐懼。
他告訴林秀英，昨天他確實想過給她發(fā)短信道歉，反復(fù)寫了又刪，**又寫，最后還是沒有發(fā)出去。他關(guān)上手機，去洗澡，出來之后，手機已經(jīng)關(guān)機了。他以為是沒電了，充上電開機，沒有看到任何已發(fā)信息的記錄。
可林秀英手機上，那條短信的發(fā)件人，確實是他。
時間戳顯示，短信發(fā)送的那個時刻，他的手機正處在關(guān)機狀態(tài)。
這個故事，我在廈門的一個朋友那里得到了佐證。那個朋友認識林秀英的女兒，她的女兒現(xiàn)在三十多歲了，提到這件事，仍然覺得毛骨悚然。她說，**媽把那條***了屏，保存在手機里十幾年，換了三次手機都沒舍得刪。
我把這些案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看著對面慢悠悠喝茶的方德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