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夢醒
第一章 五臺山
雨打在青瓦上，噼噼啪啪，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頭頂不斷地灑豆子。
晴兒睜開眼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又聽見了云南的瘴雨。竹樓漏雨的聲響她聽了兩年，每一個雨夜都聽得真真切切，聽得骨頭縫里都長出了霉。直到視線落在那扇雕花木窗上，她才猛地坐了起來。
紫禁城。慈寧宮的偏殿。
窗臺上擺著一盆茉莉——是她親手插的，去年夏天從御花園剪來的枝，插在碎冰紋的瓷盆里，日日澆水，日日盼它活。它活了，開了滿盆的白花，細碎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發(fā)顫，像她此刻攥著錦被的手指。
她記得自己死了。難產(chǎn)，血崩，死在大理。蕭劍不在身邊，老佛爺?shù)呢氖侨齻€月前傳來的，她跪在竹樓的地板上哭了一整夜，哭到眼睛腫得睜不開，哭到陳嬤嬤抱著她說“格格，您別哭了，老佛爺走的時候是笑著的，她念著您呢”。
她念著我呢?？晌疫B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晴格格，您醒了？”貼身侍女畫春捧著銅盆推門進來，見她坐在床沿發(fā)愣，忙擱了盆上前，“老佛爺昨兒還念叨，說您這幾日貪涼著了風(fēng)，讓您多歇會兒呢?！?br>老佛爺。
晴兒猛地抬頭，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畫春，今兒是什么日子？”
“五月初七呀，格格。您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五月初七。永和十九年，五月初七。那年她剛到五臺山陪老佛爺禮佛，一切都還沒有開始。蕭劍還沒有出現(xiàn)，她沒有求過老佛爺放過他，沒有跪在太和殿外哭求賜婚，沒有跟任何人私奔。她還是老佛爺最疼愛的晴格格，是愉親王府的嫡女。
“畫春，去給我取件素色的衣裳來?！?br>畫春愣了愣：“格格，您身子還沒好利索呢，外頭又下著雨——”
“不礙事?！?br>晴兒掀開被子赤腳踩在金磚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一路竄上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伤龥]有縮回去，反而用力踩了踩。不是夢，是真的。金磚冰涼，茉莉清香，窗外有太監(jiān)在掃雨，銅盆里熱水冒著白氣。她回到了五臺山，回到了老佛爺還在的時候。
銅盆里映出她的臉。二十歲，眉眼清婉，唇角微翹，看不出兩年后被折磨得枯槁的模樣。
她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掌心里，無聲地哭了很久。前世她跟蕭劍私奔時老佛爺?shù)哪蔷洹扒鐑?，你不要哀家了？”這輩子，她不會再說“是”了。這輩子，她哪兒也不去。
梳洗妥當，換了件月白色的素衫，晴兒提著裙擺快步走向老佛爺?shù)亩U院。廊下的玉簪花開得正盛，香氣氤氳混著雨水的氣息撲面而來。遠遠就看見老佛爺坐在檐下的軟榻上，手里捻著佛珠，身旁的小太監(jiān)正低聲說著什么。
“老佛爺——”晴兒的聲音還沒有完全出口就已經(jīng)帶了哭腔。
太后聽見喊聲抬起頭來，見她急匆匆走過來，皺了下眉又松開，語氣里帶著嗔怪：“這丫頭，下著雨也不知道打把傘，風(fēng)把頭發(fā)都吹亂了。畫春呢？也不曉得跟著?！?br>“老佛爺?！鼻鐑汗蛟谲涢角?，膝蓋磕在金磚上悶悶地響了一聲，“我……”
她想說“我回來了”，想說“我再也不走了”，想說“老佛爺我對不起您”。話到嘴邊全堵在喉嚨里，眼淚先滾了出來，一顆一顆砸在老佛爺膝頭的毯子上。
太后愣住了，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又去摸她的臉：“怎么了這是？做噩夢了？還是哪兒不舒服？”
“老佛爺?！鼻鐑何兆∷氖郑涯樎襁M那只溫熱的掌心里。
太后年輕時的手保養(yǎng)得好，老了卻愈發(fā)干瘦，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得齊整，常年捻佛珠在指腹磨出一層薄繭。每一條紋路她都記得，前世在大理的那些夜里她翻來覆去地回想，回想了無數(shù)遍?，F(xiàn)在它就在這里，貼著她的臉頰，帶著暖意。
“晴兒再也不走了?！?br>太后以為她在撒嬌，笑著嘆了口氣，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不走不走，哀家當然不讓你走。你走了，誰來陪哀家說話？誰來給哀家抄經(jīng)？”
晴兒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在老佛爺掌心里埋得更深了些。
她這輩子，哪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