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之變------------------------------------------，發(fā)生了一件大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天氣乍暖還寒。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經(jīng)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樹樹嫩綠的葉芽。周嬤嬤按照慣例，在驚蟄這天要給小姐換春裝、喝“驚蟄茶”——一種用陳皮、生姜和冰糖熬的糖水，寓意驅(qū)寒除濕，一年不生病。，味道還不錯，她吧唧吧唧嘴，惹得周嬤嬤笑個不停。，她開始覺得不對勁。，從手臂開始，慢慢蔓延到后背和肚皮。周嬤嬤以為是穿多了捂出來的痱子，給她換了一件薄衫，疹子卻更嚴重了。。沈清辭的小臉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額頭發(fā)燙，整個人蔫蔫的，不像平時那樣精神?！胺蛉?，小姐好像有些不妥?！敝軏邒呒贝掖业乇е蚯遛o去找慕容昭。，聞言立刻放下筆，將女兒接過來。她用手背探了探沈清辭的額頭，眉頭緊緊皺起?！按_實有些發(fā)熱。青禾，去請?zhí)t(yī)。是?！保菑?zhí)t(yī)的徒弟，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太醫(yī)，姓趙。趙太醫(yī)給沈清辭診了脈，又仔細查看了她身上的疹子，表情有些困惑?！伴L公主，小姐的脈象浮數(shù)，像是風熱之邪外襲，但疹子又不似尋常風疹。下官開一劑疏風清熱的方子，先服兩日看看?！?，心中卻隱隱覺得不安。，沈清河小時候也出過疹子，但那是七八個月大的時候，而且癥狀和女兒這次完全不同。五個月大的嬰兒出疹子，雖說不是沒有先例，但總歸不太尋常。
沈清辭被喂了藥，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里，她的燒退了，疹子也消了大半。周嬤嬤松了口氣，以為是藥起了效果。
但沈清辭知道，不是因為藥。
或者說，不完全是。
因為她發(fā)現(xiàn)了更可怕的事情——那些疹子消退的地方，皮膚下隱約可以看到一絲絲暗紫色的紋路，像是毛細血管擴張形成的網(wǎng)狀紋路。前世她見過這種癥狀，在一種特殊的病例中——
中毒。
不是食物中毒，不是藥物中毒，而是一種慢性的、從母體帶來的毒素。
沈清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胎毒。
這個時代的人說的“胎毒”，通常是指新生兒從母體帶出來的濕熱之邪，一般表現(xiàn)為黃疸、濕疹之類，問題不大，調(diào)理一段時間就好了。
但她身上的這個，不是那種“胎毒”。
這是一種真正的毒。從她還在母親**里的時候，就已經(jīng)進入了她的身體。
那個驚蟄的夜晚，沈清辭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頭頂?shù)膸ぷ樱X子里飛速運轉(zhuǎn)。
毒素是從哪里來的？
母親的身體里不可能憑空產(chǎn)生毒。要么是母親在懷孕期間誤食了什么東西，要么是有人刻意下毒。
而后者——可能性極大。
沈清辭仔細回憶了這五個月來觀察到的一切。母親的飲食起居都由青禾親自經(jīng)手，餐具都是銀質(zhì)的，銀器遇毒會變色，但從未出現(xiàn)過異常。食物的來源也查過，都是將軍府自己的田莊和菜園出產(chǎn)的，沒有經(jīng)過外人之手。
唯一的漏洞，是藥。
母親一直在服用調(diào)理身體的藥——張?zhí)t(yī)開的那個方子。藥材是從太醫(yī)院抓的，但煎藥的過程，是在府里由青禾完成的。
如果有人能在藥材里動手腳，或者在煎藥的過程中加入什么東西，銀器是檢驗不出來的。因為有些毒，不與銀反應。
沈清辭前世是學醫(yī)的，對毒理學也有涉獵。她知道，有一種毒叫做“伏毒”——劑量極小、毒性極微，單次服用不會引起任何癥狀，但長期累積，就會慢慢侵蝕人體。而這種伏毒，還有一個可怕的特點：它會通過胎盤屏障，進入胎兒的體內(nèi)。
母親那所謂的“產(chǎn)后氣血虧虛”和“舊傷不愈”，會不會根本不是舊傷，而是慢性中毒？
沈清辭不敢確定，但這是一個必須查的方向。
問題是，她怎么查？
她只是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兒。不會說話，不會走路，除了哭和笑，什么也做不了。她總不能爬到母親的藥罐旁邊，把藥渣倒出來化驗吧？
但有一個辦法，雖然慢，但不是不行。
她要靠自己的“養(yǎng)氣訣”。
前世她學過的這套功法，除了強身健體，還有一個特殊的作用——排毒。通過特定的呼吸方式和意念引導，可以將體內(nèi)的毒素逐漸逼出體外。前世她練了十幾年，百毒不侵，連感冒都很少得。
這一世，她要從頭開始，把體內(nèi)積攢了五個月的毒素一點一點排出去。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嬰兒的經(jīng)脈細如發(fā)絲，臟腑嬌嫩，不能用太猛的方法。她只能用最溫和的方式，每天排一點，積少成多。
她閉上眼，開始運氣。
體內(nèi)的那股暖流比三個月前又粗了一些，像一條潺潺的小溪。她用意念引導這股暖流緩緩流向四肢百骸，經(jīng)過每一寸皮膚，每一個穴位。
暖流所到之處，那些暗紫色的紋路輕輕顫動，像是有生命一樣。
毒素開始松動了。
沈清辭不敢貪多，運了大約一刻鐘就停了下來。她的身體太弱了，精神力也不夠，再多就會傷及根本。
停下來之后，她感覺身體輕松了一些，那種隱隱的沉重感減輕了。
有效果。
她微微彎了彎嘴角。
只要能堅持，總有一天，她能把體內(nèi)的毒全部排出去。
但母親怎么辦？
母親還在繼續(xù)服藥。如果那藥真的有問題，每多吃一天，毒素就多累積一分。她不能等。
她需要一個辦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提醒母親。
沈清辭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周嬤嬤來給她換衣服的時候，她“無意”地抓住了母親放在床頭的那只藥碗。
“哎呀，小姐別碰，那是夫人的藥?！敝軏邒呲s緊把碗拿走。
沈清辭當然不會就范。她張著嘴，“啊嗚啊嗚”地哭鬧起來，小手伸向那只碗的方向，一副“我就要那個”的樣子。
周嬤嬤被她鬧得沒辦法，只好用筷子蘸了一點藥汁，點在她嘴唇上。
“行了行了，嘗一口就行，這可是藥，不是糖水?！?br>沈清辭砸吧砸吧嘴，嘗到了藥汁的味道。
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這些都沒錯。
但她還嘗出了一絲不該有的味道。
那是一種極淡的、苦澀的、帶著一點腥氣的味道。如果不是她對藥材極其敏感，根本分辨不出來。
何首烏。
不是普通的何首烏，是經(jīng)過炮制的制何首烏，氣味比生何首烏淡很多，混在四物湯里幾乎察覺不到。
何首烏本身無毒，但長期服用，尤其是炮制不當?shù)暮问诪酰瑫е赂螕p傷。而這個藥方里本不該有何首烏——張?zhí)t(yī)開的方子里沒有這一味。
要么是何首烏被當作輔料混進了藥材里，要么是有人在煎藥的時候故意加進去的。
沈清辭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下毒。
而且下毒的人很聰明，用的不是急性的烈性毒藥，而是慢性毒。何首烏的毒性需要長期累積才會顯現(xiàn)，癥狀是疲勞、食欲不振、小腹隱痛——和母親現(xiàn)在的癥狀高度吻合。
等到毒發(fā)的時候，所有人都會以為是“舊疾復發(fā)”，沒有人會懷疑到藥上。
這個局，布了很久了。
沈清辭知道，她不能等了。
她必須想一個辦法，讓母親停止服用那劑藥。而且要快。
驚蟄后的第七天，一件“意外”發(fā)生了。
那天下午，沈清辭被周嬤嬤抱著在院子里曬太陽。長公主慕容昭也在，她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本書，時不時抬頭看看女兒。
沈清辭一直在找機會。
她看到青禾端著一碗藥從廚房方向走來，藥汁冒著熱氣，顯然是剛煎好的。
就是現(xiàn)在。
沈清辭突然開始哭鬧。不是普通的那種哭，而是撕心裂肺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哭，小臉漲得通紅，四肢亂蹬，像是被什么東西嚇到了。
“哎呀，小姐這是怎么了？”周嬤嬤慌了，怎么哄都哄不好。
慕容昭放下書，走過來將女兒接過去：“辭兒，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清辭一邊哭，一邊伸出小手，指向青禾手上的藥碗。
她指得不太準，但方向是對的。
“啊嗚！啊嗚！”她的聲音急促，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焦灼。
慕容昭愣住了。
她看著女兒指向藥碗的小手，心中突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夫人，藥涼了就不好了?！鼻嗪潭酥胱哌^來。
慕容昭沒有接。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女兒，又看了看藥碗，眉頭微微皺起。
“青禾，這藥是張?zhí)t(yī)開的那個方子嗎？”
“是啊，一直是那個方子?！?br>“藥材是從太醫(yī)院抓的？”
“是?！?br>“煎藥的過程中，有沒有旁人靠近過？”
青禾愣了一下：“夫人，您這是……”
“回答我?！?br>青禾仔細想了想：“煎藥的時候，廚房里人來人往的，有時候其他丫鬟婆子會進來。但藥罐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應該沒人能動手腳?！?br>慕容昭沉默了一會兒，將沈清辭交給周嬤嬤，然后端起那碗藥，湊到鼻尖聞了聞。
她不是大夫，聞不出什么名堂。但女兒剛才的反應太奇怪了——五個月的嬰兒，怎么會無緣無故去指一碗藥？
除非，那不是無緣無故。
“夫人，您懷疑藥有問題？”青禾壓低聲音。
“我不確定?！蹦饺菡颜f，“但謹慎起見，先停了這藥，請張?zhí)t(yī)再來一趟?！?br>“可是您的身體……”
“辭兒出生后，我一直喝這藥，但身體并沒有好轉(zhuǎn)，反而越來越差?！蹦饺菡训难凵褡兊娩J利，“這本身就不正常。”
沈清辭在周嬤嬤懷里，終于停止了哭泣。
她松了一口氣。
母親已經(jīng)起了疑心。這就夠了。
接下來，就看張?zhí)t(yī)能不能查出問題了。
張?zhí)t(yī)第二天就到了。
這一次，慕容昭把情況說得很詳細——服藥三個多月，癥狀沒有減輕反而加重，而且女兒昨天對藥碗的反應也很反常。
張?zhí)t(yī)聽完，面色凝重。他沒有再像上次那樣只診單手，而是仔仔細細地診了雙手脈，然后讓人把藥渣倒出來，一一味地查驗。
查了半個時辰，張?zhí)t(yī)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長公主，這藥渣里，多了一味不該有的東西?！?br>“什么？”
“制何首烏。”張?zhí)t(yī)捻起一小塊黑色的藥材殘渣，“何首烏本無毒，但若炮制不當，長期服用會損傷肝臟。長公主您最近是否覺得乏力、食欲不振、右上腹隱痛？”
慕容昭的臉色變了：“確有。”
“這就是了。”張?zhí)t(yī)嘆了口氣，“您的脈象顯示，肝氣郁結，濕熱內(nèi)蘊。這不是產(chǎn)后氣血虧虛的表現(xiàn)，而是藥物所致的肝損。幸虧發(fā)現(xiàn)得早，若是再服幾個月……”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是誰干的？”青禾的臉色煞白。
“現(xiàn)在還不清楚?！蹦饺菡训穆曇舯?，像冬天的寒風，“但能在我眼皮底下動手腳，不是一般人。青禾，從今天起，府中所有人的飲食用藥，都由你親自盯著，不經(jīng)旁人之手?！?br>“是！”
“還有，”慕容昭頓了頓，“這件事不要聲張。既然有人想害我，那我就看看，到底是哪一路的妖魔鬼怪?！?br>周嬤嬤抱著沈清辭站在一旁，臉色也白得像紙。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小姐，心里翻江倒?！蛱煨〗阒钢幫肟蓿降资乔珊?，還是……
不可能。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兒，怎么可能知道藥有問題？
但周嬤嬤總覺得，這個小姐，從出生起就不太一樣。
沈清辭在周嬤嬤懷里，乖巧地閉上了眼睛。
事情已經(jīng)按照她預想的方向發(fā)展了。母親停了有問題的藥，換了新方子，府中的警戒也提升了。那個下毒的人，短期內(nèi)應該不敢再動手。
但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下毒的人還在暗處，沒有被揪出來。母親的身體還需要時間恢復。而她體內(nèi)的那些胎毒，也還沒有排干凈。
不過，至少今天，她贏了一小步。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在周嬤嬤溫暖的懷里沉沉睡去。
傍晚，沈崇遠從軍營回來，聽說了這件事，暴跳如雷。
“是誰？到底是誰？！”他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跳了起來，“敢動我沈崇遠的夫人，我讓他全家陪葬！”
慕容昭坐在一旁，神色平靜：“現(xiàn)在還不知道。但能在我藥里動手腳的，不是府里的人，就是太醫(yī)院的人。無論是哪一個，都說明背后有人在指使?！?br>“查！必須查！”沈崇遠咬牙切齒，“我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審一遍，不信查不出來?！?br>“不可打草驚蛇?！蹦饺菡褤u頭，“對方能在我的藥里下毒，說明隱藏得很深。你若大張旗鼓地查，只會逼他銷毀證據(jù)。不如暗中觀察，引蛇出洞?！?br>沈崇遠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夫人說得對。我聽你的?！?br>他走到慕容昭身邊，握住她的手，聲音低了下去：“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
慕容昭微微一笑：“不怪你。這些年在朝堂上得罪了那么多人，有人想害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br>“不管是誰，我一定把他揪出來?！鄙虺邕h的眼里閃過一道寒光。
沈清辭在隔壁的嬰兒房里，安靜地躺在小床上。
她能聽到隔壁隱約傳來的說話聲，雖然聽不清內(nèi)容，但能感受到父親的憤怒和母親的鎮(zhèn)定。
這個家，比她想象中更復雜。
朝堂上的敵人，府中的**，前朝余孽的下毒……這些都是在暗中涌動的水流，隨時可能把將軍府掀翻。
好在她有足夠的時間。
足夠的時間變強，足夠的時間布局，足夠的時間把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沈清辭伸出小手，在空氣中握了握，像是握住了什么。
然后她閉上了眼睛，繼續(xù)運起“養(yǎng)氣訣”。
體內(nèi)的暖流緩緩流動，一點一點地沖刷著經(jīng)脈中殘留的毒素。
日復一日，水滴石穿。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