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生是多少個四季--春生
1 十塊錢，壓垮了我這個三十六歲的單親媽媽
無數(shù)雙眼睛釘在我身上，像密密麻麻的針，扎得我皮肉生疼。
我癱在建設路老張面館門口的水泥地上，后背抵著掉漆的塑料桌腿，手里死死攥著半瓶二鍋頭，喉嚨里的哭腔壓不住，一聲接著一聲往外冒。
周圍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把老槐樹底下的路口堵得水泄不通。手機閃光燈咔嚓咔嚓亮個不停，有人笑，有人撇嘴罵，還有人舉著手機往前湊，嘴里嚷嚷著“快拍快拍，離異婦女街頭撒潑，發(fā)同城必火”。
風裹著路邊攤的油煙、電動車尾氣往我鼻子里鉆，烈酒燒得我喉嚨發(fā)啞，胃里空得發(fā)慌——從早上七點到現(xiàn)在，我只在濱河公園的公廁里喝了幾口自來水。
我叫董春生，今年三十六歲，離異，帶著個十歲的兒子。
三個小時前，我全身上下只剩二十二塊三毛錢，那是我和兒子未來兩天的全部活路。
三個小時后，我身無分文，兒子跑丟了，活成了整條街的笑話。
這事要從傍晚六點說起。
那天的天沉得特別早，剛過六點，就像潑了一盆臟水在天上，灰撲撲的，悶得人胸口發(fā)緊。建設路這一片全是老家屬院，一到下班點就鬧哄哄的，可那天風是涼的，帶著初春的濕冷，連街邊的路燈都沒精神，燈管老化得滋滋響，一亮一滅，像隨時要炸掉。
我縮在老張面館最靠里的角落，坐得很低，脊背弓著，肩膀往內(nèi)扣，活像張被揉了幾百次的舊報紙，軟塌塌的，沒一點精氣神。
眼角的細紋是這三個月熬出來的，眼下的烏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連續(xù)九十天的失眠、焦慮、投簡歷被拒，把我熬得脫了形。我不敢抬頭，不敢跟任何人對視，就死死盯著面前那碗五塊錢的陽春面，好像它能把我所有的難處都吞下去。
身上這件淺灰外套，是三年前超市打折三十九塊九搶的，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肘破了個洞，是我前晚就著臺燈，用同色系的線一針一針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褲子是地攤上二十塊錢買的黑運動褲，膝蓋起滿了球，腳下的黑布鞋鞋底開了膠，走一步硌一下腳心，疼了一整天，我都沒舍得花兩塊錢找修鞋攤粘一粘。
面前的陽春面，碗邊磕了好幾個缺口，湯是渾的，飄著三片蔫得發(fā)黃的青菜，連點油星都看不見。面條泡得發(fā)脹，軟趴趴的，沒一點勁道。可就是這碗五塊錢的面，是我今天唯一一頓飯。
我兒子董力，就站在我旁邊的凳子邊。
十歲的孩子，小身子繃得筆直，眉頭擰成個疙瘩，臉蛋漲得通紅。校服洗得發(fā)白，袖子短了一大截，露著細細的手腕，書包斷了一根背帶，用紅尼龍繩胡亂系著，邊角磨得發(fā)亮。他低著頭，一下一下踢著路邊的水泥沿，把小石子踢得嗒嗒響，腳邊已經(jīng)攢了一小堆碎石頭。
他已經(jīng)忍了十分鐘了。
從放學出校門，被我拉著走到這家面館，他整整憋了十分鐘，嘴唇都咬出了牙印。
“媽?！?br>他先開的口，聲音小小的，帶著壓不住的哭腔，還有一股子憋了太久的倔。
“就十塊錢?！彼痤^，眼睛紅得像兔子，水汽蒙了滿眼，直勾勾盯著我，“校門口文具店的旋風戰(zhàn)神，就十塊錢，我們班就我沒有了。”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筷子，指甲掐進了筷子的毛邊里，木刺扎進肉里，我都沒覺出疼。我沒抬頭，聲音又干又澀，像砂紙磨過生銹的鐵：“力力，這個月家里錢緊，再等等，好不好？”
又是這句話。
我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惡心，從過年說到現(xiàn)在，從他要一塊錢的橡皮說到現(xiàn)在，我永遠都是這句話。
董力的火一下子就頂?shù)搅颂祆`蓋。
“又是錢緊！”他猛地拔高了聲音，童音尖銳得刺耳，在安靜的面館里炸開來，“你天天都說錢緊！我要個橡皮你說錢緊，要個作業(yè)本你說錢緊，現(xiàn)在就十塊錢！你還是說錢緊！”
這一喊，旁邊兩桌的人齊刷刷扭過頭來。
穿黃馬甲的外賣小哥愣了愣，低頭扒了口面，沒吭聲；兩個中年婦女對視一眼，嘴角勾起看熱鬧的笑；還有個刷手機的年輕小伙，不動聲色地把手機轉了過來，鏡頭對著我
無數(shù)雙眼睛釘在我身上，像密密麻麻的針，扎得我皮肉生疼。
我癱在建設路老張面館門口的水泥地上，后背抵著掉漆的塑料桌腿，手里死死攥著半瓶二鍋頭，喉嚨里的哭腔壓不住，一聲接著一聲往外冒。
周圍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把老槐樹底下的路口堵得水泄不通。手機閃光燈咔嚓咔嚓亮個不停，有人笑，有人撇嘴罵，還有人舉著手機往前湊，嘴里嚷嚷著“快拍快拍，離異婦女街頭撒潑，發(fā)同城必火”。
風裹著路邊攤的油煙、電動車尾氣往我鼻子里鉆，烈酒燒得我喉嚨發(fā)啞，胃里空得發(fā)慌——從早上七點到現(xiàn)在，我只在濱河公園的公廁里喝了幾口自來水。
我叫董春生，今年三十六歲，離異，帶著個十歲的兒子。
三個小時前，我全身上下只剩二十二塊三毛錢，那是我和兒子未來兩天的全部活路。
三個小時后，我身無分文，兒子跑丟了，活成了整條街的笑話。
這事要從傍晚六點說起。
那天的天沉得特別早，剛過六點，就像潑了一盆臟水在天上，灰撲撲的，悶得人胸口發(fā)緊。建設路這一片全是老家屬院，一到下班點就鬧哄哄的，可那天風是涼的，帶著初春的濕冷，連街邊的路燈都沒精神，燈管老化得滋滋響，一亮一滅，像隨時要炸掉。
我縮在老張面館最靠里的角落，坐得很低，脊背弓著，肩膀往內(nèi)扣，活像張被揉了幾百次的舊報紙，軟塌塌的，沒一點精氣神。
眼角的細紋是這三個月熬出來的，眼下的烏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連續(xù)九十天的失眠、焦慮、投簡歷被拒，把我熬得脫了形。我不敢抬頭，不敢跟任何人對視，就死死盯著面前那碗五塊錢的陽春面，好像它能把我所有的難處都吞下去。
身上這件淺灰外套，是三年前超市打折三十九塊九搶的，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肘破了個洞，是我前晚就著臺燈，用同色系的線一針一針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褲子是地攤上二十塊錢買的黑運動褲，膝蓋起滿了球，腳下的黑布鞋鞋底開了膠，走一步硌一下腳心，疼了一整天，我都沒舍得花兩塊錢找修鞋攤粘一粘。
面前的陽春面，碗邊磕了好幾個缺口，湯是渾的，飄著三片蔫得發(fā)黃的青菜，連點油星都看不見。面條泡得發(fā)脹，軟趴趴的，沒一點勁道。可就是這碗五塊錢的面，是我今天唯一一頓飯。
我兒子董力，就站在我旁邊的凳子邊。
十歲的孩子，小身子繃得筆直，眉頭擰成個疙瘩，臉蛋漲得通紅。校服洗得發(fā)白，袖子短了一大截，露著細細的手腕，書包斷了一根背帶，用紅尼龍繩胡亂系著，邊角磨得發(fā)亮。他低著頭，一下一下踢著路邊的水泥沿，把小石子踢得嗒嗒響，腳邊已經(jīng)攢了一小堆碎石頭。
他已經(jīng)忍了十分鐘了。
從放學出校門，被我拉著走到這家面館，他整整憋了十分鐘，嘴唇都咬出了牙印。
“媽?！?br>他先開的口，聲音小小的，帶著壓不住的哭腔，還有一股子憋了太久的倔。
“就十塊錢?！彼痤^，眼睛紅得像兔子，水汽蒙了滿眼，直勾勾盯著我，“校門口文具店的旋風戰(zhàn)神，就十塊錢，我們班就我沒有了。”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筷子，指甲掐進了筷子的毛邊里，木刺扎進肉里，我都沒覺出疼。我沒抬頭，聲音又干又澀，像砂紙磨過生銹的鐵：“力力，這個月家里錢緊，再等等，好不好？”
又是這句話。
我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惡心，從過年說到現(xiàn)在，從他要一塊錢的橡皮說到現(xiàn)在，我永遠都是這句話。
董力的火一下子就頂?shù)搅颂祆`蓋。
“又是錢緊！”他猛地拔高了聲音，童音尖銳得刺耳，在安靜的面館里炸開來，“你天天都說錢緊！我要個橡皮你說錢緊，要個作業(yè)本你說錢緊，現(xiàn)在就十塊錢！你還是說錢緊！”
這一喊，旁邊兩桌的人齊刷刷扭過頭來。
穿黃馬甲的外賣小哥愣了愣，低頭扒了口面，沒吭聲；兩個中年婦女對視一眼，嘴角勾起看熱鬧的笑；還有個刷手機的年輕小伙，不動聲色地把手機轉了過來，鏡頭對著我